躲在门后的叶春听了,心里不禁替朱翠梅母子感到愤愤不平。要不是崔大柱当年舍命救下了李长生,他们家的猪肉铺能开得这么安稳吗?就凭这份救命之恩,他们李家一辈子都该对崔家感恩戴德才是,这会儿倒是让她巧儿娘装上大尾巴狼了!
朱翠梅陪着笑,没有接话。
巧儿娘站起身来,说道:“将来孩子们成了婚,是住在景明这屋吗?”
说着就往西边的屋子走去,崔景明见状,快走了两步,上前帮李婶儿掀开了帘子,顺势挡住了屋门。
巧儿娘探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说道:“哎呦,这屋子有点小啊。”
朱翠梅见儿子慌张的反应,心中已经明白,叶春肯定在西屋,赶忙接过话茬:“到时候他们住大屋,我来住这屋。妹子,你来看看,东屋可宽敞了。”
巧儿娘跟着朱翠梅走进了东屋,她仔细地打量着屋子的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炕上的两床床铺上,说道:“今天没见着你家春哥儿,真是有点可惜,听说他可是个天仙似的人儿呢。”
朱翠梅客气的说道:“哥儿嘛,自然是好看的,不过也没别人说的那么玄乎,照我看还真没咱们巧姐儿排场。妹子,眼看天就要黑了,留下吃个饭。”
巧儿娘听见自己的闺女被夸,嘴角也是止不住的上扬。她从东屋出来,对朱翠梅说道:“不吃了,东西带到了,话也说过了,嫂子,我就先回了。”
“吃了饭再走吧,我这马上就做好了。”朱翠梅依旧热情挽留。
巧儿娘摆了摆手,径直朝门口走去,朱翠梅和崔景明便一起出去送她。
叶春见他们都出去了,便偷偷摸摸地从西屋溜了出来,瞅见屋里和院子里都没人,赶忙跑进了厨房。
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朱翠梅回到院子里,就看见叶春的小脑袋从厨房门后探出来。她走进厨房,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刚才……在西屋躲着?”
叶春低下头,没有应声。
朱翠梅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地说:“这要是让你李婶儿瞧见了,可怎么跟人家解释呀?春哥儿,你向来是个懂事有分寸的孩子,怎么…… 怎么这次……”
“明日我去学舍住下。”崔景明的声音从厨房外传来,“以后三日回家一次,等到旬假,再去帮春哥儿找寻家人。娘,今晚辛苦一下,帮我准备三天的饭食把。”
要知道,镇里的学舍虽然有地方供学生住宿,可那都是大通铺,一间屋子要挤上十几个人。
朱翠梅满心忧虑:“大郎,学舍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吃不好,睡不好,你怎么静心读书?”
泪水顺着叶春的鼻尖滴落在地上,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满心期待的想要赚钱报答这对好心的母子,可现在因为自己的出现,崔景明要落得有家不能回的境地。
是我的错吗?
叶春紧咬着下唇,双手攥成拳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姨妈,哥,我本来就不应该赖在这里的,你们救了我,我还给你们添麻烦,是我不懂事……”
扑通一声,叶春跪下给朱翠梅磕了个头,就像当初送走奶奶时那样,这次他要送走自己。
“姨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如果……以后还能再见的话,我再报答你的恩情吧。”
第30章 心结
世道艰难,他能有这几天的舒适安稳,已经是上天垂怜。
这般想着,叶春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抬手擦干了脸颊上的泪水,毅然决然地起身准备离开。
朱翠梅见此情形,心中一紧,赶忙快步上前拉住了他,着急之下泪水夺眶而出,又气又急地说道:“我不过是说你两句,你要干嘛呀!你一个哥儿,独身一人出去,那街上坏人可多着呢,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拐走,卖到那青楼瓦舍去,受尽折磨。早知道你要自寻死路,我何苦救你!谁也不许走!明天我就去那李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看他们能怎地!”
说罢,朱翠梅用力一甩手,不再理会任何人,怒气冲冲地径直回了东屋。
叶春呆立在厨房里,听着朱翠梅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又抽噎起来。
他真切地感受到,朱翠梅是真的动了气。她因为自己要走而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正是因为关心他、疼爱他,害怕他在外头受到伤害吗?想到这里,叶春也顾不上许多了,转身便跟着冲进了东屋。
而此时的崔景明,内心满是错愕与不解,还带着一丝无语。
站在理性的角度来考量,他所提出的办法无疑是最稳妥可行的,既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又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不良影响。叶春的家人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他去住学舍,一来可以避免与叶春过多接触,二来还能节省上下学往返的时间,用来专心读书,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他忘了女人和哥儿是十足的感性动物。
朱翠梅坐在炕沿上,肩膀微微颤动,抬手不停地擦拭着眼泪。叶春见不得她这副伤心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姨妈!是我不好,我混账!”
“你走吧!我这些天对你掏心掏肺的好,在你眼里全当是白费了,就这么伤我的心!”朱翠梅微微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叶春的怀抱,语气中满是哀怨。
“我知道错了,姨妈,我以后再也不敢做让你伤心的事了!” 叶春急忙绕到朱翠梅身前,小心翼翼地用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一边哭一边自责道,“姨妈,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吧,都怪我乱说话,不懂事,惹你生气了。”
见朱翠梅依旧不搭理自己,叶春紧紧抱住她的腰,趴在她的腿上,哭喊着:“你就原谅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哭好不好,都是我的错……”
朱翠梅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虽说咱娘俩认识的日子不长,可我是真心实意把你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的。你哥不回家我会担心,你走了我就能不操心了?难道在你心里,我朱翠梅就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吗?”
叶春泪眼模糊地望着朱翠梅,急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姨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最心疼孩子的娘!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娘……”
朱翠梅听了,抬手一巴掌拍在叶春的肩膀上,嗔怪道:“你这皮猴子,再乱叫一次试试!”
崔景明正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往堂屋走去,忽听得叶春那声带着哭腔的 “娘”,脚步不由得猛地一顿。
夜色渐浓,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叶春挽着朱翠梅的手臂,两人互相擦拭着眼泪,从东屋缓缓走出。此时的崔景明已将饭菜整齐摆好,正就着摇曳的灯光看书。见这对刚上演完一出苦情大戏的非亲生母子出来,他轻轻放下书卷,语气平静如常:“吃饭吧。”
朱翠梅瞥见儿子,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慌忙转过身去,快速抹了把脸,说道:“我再去炒个菜吧。”
崔景明望着母亲局促的模样,温声道:“春哥儿腌的萝卜条还有些,我把剩下的咸蛋也切好了,加上这盘青菜,还有早上剩下的饼,够咱们仨吃。娘,快坐下吃饭吧。”
“那…… 那好吧。” 朱翠梅依言坐下,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块咸蛋放进粥里,这才开始用餐。
叶春和朱翠梅心结解开后,现在娘俩又亲亲热热的聊着天,吃着饭。
看着眼前的情景,崔景明心底泛起一丝羡慕。自父亲离世后,他仿佛一夜之间褪去稚气。
九岁便考上童生的崔景明,以他的努力和天资,十四五岁考中秀才并非难事。可父亲的骤然离去,如同一记重锤,让小小的他陷入无尽伤痛。
消沉两年后,他才重新振作,埋头苦读。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收起了孩童的天真烂漫,将对母亲的关怀化作默默守护。为了不让母亲操心,他学着像父亲那样沉稳,却渐渐忘了如何在母亲面前展露脆弱,母子间的交流愈发寡淡,家中也总弥漫着冷清的氛围。
此前虽动过住学舍的念头,可他实在放心不下母亲独自在家,于是无论严寒酷暑,都坚持往返于村子与镇子之间。
叶春的出现,恰似一缕暖阳,重新为这个家注入生机,也让崔景明再次尝到了家的温暖滋味。
一个正当韶龄的未婚哥儿,究竟为何会浑身湿透地被冲到河边?是主动投河自尽吗?若真是如此,又是什么样的伤痛能让他年纪轻轻便舍弃性命?是情殇吗?还是不慎失足落水?那又是在何处失足?亦或是遭人迫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会招来如此祸事?他到底出身农家、商家,还是官宦之家?救他会不会给家里惹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这些疑问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无数次缠绕在崔景明的心头。
可他终究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尚未褪去青涩。每当散学归家,看到母亲与叶春亲昵说笑,家中弥漫着久违的温馨,那些困扰他的疑虑便会在暖融融的烟火气中悄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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