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刀尖贴着苹果皮缓缓滑动,薄薄的皮打着卷儿垂下来。
他削得很认真。认真到傅沉渊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都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说:
"你打完电话了?"
傅沉渊靠在门框上,后背的衬衫湿透了。凉意沁进皮肤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盯着钟折青手里的动作。刀刃在苹果表面游走,缓慢而稳定,苹果皮一圈一圈地绕下来,没有断,红艳艳的果肉露出来,上面沾着细小的水珠。
钟折青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台面上,抬眼看过来。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可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把水果刀也搁下了,刀刃朝内,刀柄朝着傅沉渊,是那种递给别人时才会有的、带着细微关照的朝向。
"你要吃吗?"他问。
傅沉渊走过去抱住他。手臂箍得很紧,紧到钟折青轻轻"嘶"了一声。傅沉渊把脸埋进他后颈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苹果清爽的甜味混在一起。
“在卫生间吃?”
“你又不给我多吃。”钟折青状似抱怨地说,“除了偷吃还能怎么样。”
傅沉渊说不出话,胸腔里那团搅了半个月的东西忽然塌下去一块。
钟折青任他抱着。
过了几秒,抬起手,覆在他交叠在身前的脊背上。
掌心温热。
就是从那天起,傅沉渊放松了警惕,毕竟钟折青低垂的、安安静静的侧脸那么地无害,那么地......看起来想和他共度余生。
他心里的害怕一点点淡下去,变成一种近乎笃定的安心。
他以为他好了,钟折青终于接受了他,顺从了这段被强行捆在一起的关系。
那些日子的钟折青太温顺了,温顺到傅沉渊开始计划带他出去走走——春天去云南看花,夏天去海边住两周,秋天的时候钟野该会走路了,可以一家三口去郊外的柿子林。没错他甚至接受了那个野种,毕竟也是钟折青的骨肉。
他还让人订了一对手工刻字的对戒,内侧分别刻着"折"和"渊"两个名字的缩写。
那对手戒送来的时候钟折青正好在午睡。
傅沉渊把戒盒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阳光很好,钟折青脸上落了一道细细的光斑,他睡得很浅,睫毛时不时轻轻颤一下,嘴唇微微张着。
傅沉渊伸手,指尖触到耳廓的时候,钟折青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往被子深处缩了缩。
他幸福地把手收回来,起身去了公司。
那天下午有三场会,他走之前照例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钟折青还在睡,被子堆到下巴,呼吸平稳。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
两点三十五分,钟折青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了床头柜上的戒盒。
监控画面里他伸手拿起来打开,看了很久,久到傅沉渊后来回看这段录像时数过——整整四十二秒。
四十二秒里钟折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盯着那两枚木戒,眼睫垂着,嘴唇抿着,然后把盖子合上了,放回原处。
两点四十分,他走下楼梯。路过客厅的时候对佣人说:"我想吃苹果。"
佣人从厨房上锁的柜子里拿了水果刀。钟折青坐在餐桌前,手肘支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佣人削。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进垃圾桶里,钟折青忽然开口说:
"我自己来吧,你去帮我倒杯温水。"
佣人犹豫了一下。钟折青抬起眼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一会儿的事。"
佣人转身去了厨房。
脚步声在餐厅和厨房间的过道里回荡,几秒钟的事情。
钟折青在她转身的同一秒拿起水果刀,站起来,快步走到走廊尽头那面摄像头正对的穿衣镜前。
他抬起手,刀刃贴上了自己颈侧的皮肤,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某种仪式般的从容。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摄像头的红点,似乎知道镜头后是谁一直在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了三个字。
事后傅沉渊把那段录像放了上百遍,一帧一帧地慢放,把音量调到最大,请了唇语专家来解析。可那三个字他其实在第一遍就看懂了。
钟折青说的是——我恨你。
刀刃划下去的时候很安静。
血涌出来的声音在监控收音里几乎听不见,只有液体泼溅在镜面上的猩红。
手上的水果刀当啷落地,钟折青靠着镜面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脑勺在玻璃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痕。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就那么望着摄像头的方向,瞳孔里映着那颗小小的、持续闪烁的红点。
脖颈上的大动脉被割破,血以一种可怖的流速喷涌而出,喷溅式染红了一切。
佣人闻声而来,尖叫着晕厥过去。
他赶到别墅最快需要二十分钟,然而颈动脉被划破,最快几分钟便足以毙命,钟折青算好了时间,甚至足够让一切尘埃落定。
走廊已经被封锁了,佣人缩在角落里发抖,警车和救护车的蓝红灯光从窗外扫进来,在天花板上交替闪烁。
傅沉渊拨开人群往里走,腿是软的,走到走廊尽头,看见那面穿衣镜上喷溅的、已经发暗的血迹,看见地板上洇开的一大片深色,看见白布下面那个隆起的、瘦削的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印象里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有人来拉他的胳膊,说傅先生您冷静。
“为什么不送医院抢救?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送医院抢救!”
“谁他妈盖上的?谁他妈给他盖上的白布!”傅沉渊疯了一样地甩开那只手,把钟折青抱在怀里。
人还是温热的,只是喷溅出来的血迹有些冷了,黏黏腻腻,很不好抱。
我恨你。
原来是这样刻骨铭心的恨法。
那枚青玉平安扣后来从钟折青的衣角里被翻出来,他把它藏了很久,连傅沉渊都不知道。
还真是感天动地的一对怨侣,最后只剩他一个活在没有钟折青的世界里。
第149章 我说的也是狗
监视屏幕上的画面忽然跳了一下,傅沉渊回神,发现旁边有人战战兢兢问了一句:
“顾总,您是不需要吗?”
傅沉渊睁开眼,发现是助理推门进来送咖啡。
热气从杯口升腾而起,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整杯滚烫的黑咖啡灌进喉咙里,灼烧感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底。
监控画面里钟野和柏蔺已经走出了别墅大门。隔了半步的距离并肩往前走,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傅沉渊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表带。
表盘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很多年前钟折青送他生日礼物时附带的刻字,就四个字——平安喜乐。
他当时嗤笑了一声,说这四个字太俗气。钟折青就在旁边笑,眼角弯弯的,说俗气才好,俗气的东西都长久。
骗人的。
俗气的东西也不长久。
平安不长久,喜乐不长久,连人都不长久。
倒是那些锋利的、带着刃的、会割伤人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留了下来。
水果刀、项链、监控录像、表盘上那四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字。
它们扎在傅沉渊的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也不肯愈合,每到深夜就隐隐作痛,提醒他有些东西他永远得不到,有些人他永远留不住。
灰蓝色的天际线渐渐洇成墨色,傅沉渊把监控画面关掉,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和很多年前一样,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傅沉渊总感觉自己眼角多了几道纹路,鬓角藏了几根白发。
是啊,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他老了。
傅沉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垂眼看着脚下那片灯火渐次亮起的城市。
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他的。很多年前有一盏,暖黄的,从卧室门缝里漏出来,映着钟折青低头削苹果的侧影。
那盏灯灭得太早了,早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它全部的温度。
倥偬半生,竟然差点重蹈覆辙。
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傅沉渊抬起手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像苹果皮垂下来的弧度,夜风吹过来,把那根线冲散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助理第二次敲门进来,说傅总晚上还有一个饭局,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他转过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口。经过监控台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把中央那面最大的显示屏电源切断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落了下来,或者是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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