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折青也总是不看他。


    明明被圈在怀里,嘴唇都被咬破了,可那双眼睛永远望着别处。


    或许是窗外茂盛的梧桐树,甚至是一只飞鸟扑撞纱窗,亦或是书桌上摊开了一半的书——就是不望他。


    傅沉渊曾经很多次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正,逼他看过来,可那双眼睛里面空茫茫的,映着傅沉渊自己的倒影,冰冷刺骨。


    他不甘心。


    他傅沉渊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踩着所有人的肩膀往上走,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想留的人没有留不住的。


    钟折青是个例外。


    这个例外太温柔,温柔到让傅沉渊产生了错觉—以为那些顺从而柔软的回应,那些有求必应的乖顺,那些含着笑意的"好"和"都听你的",全都是真的。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她现在叫什么都无所谓了,傅沉渊甚至记不清她的全名,只记得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带着一种穷人家孩子特有的、野草般的生命力。


    某一次聚会,他撞见他们在厨房里煮面,钟折青弯着腰切葱花,她站在旁边笑,水汽蒙了满窗。


    傅沉渊当时大发雷霆,钟折青就让那女人先走了。她走的时候只是回头看了钟折青一眼,看着傅沉渊的神情满满地害怕,还有一点愧疚,兴许是因为自己毁掉了难得的聚会。


    傅沉渊站在二楼栏杆后面看得分明,她走的时候钟折青的手指攥紧了茶几边缘,指节白得像骨头。


    这世界上异性恋确实是占了大多数的,同性之间旷古地、感天动地的爱情永远只存在于美好玄幻的故事里,现实里你得接受你爱的人喜欢女人。


    傅沉渊接受不了。


    甚至生命的最后三个月,钟折青在他面前依然温柔。他偶尔会在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着,骤然惊醒,顶着满身冷汗走下楼梯,看见钟折青裹着毯子坐在客厅地板上,面朝落地窗,外面是沉甸甸的夜色。


    傅沉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感觉到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旋即又软下来,靠进他怀里。


    "做噩梦了?"傅沉渊问。


    "嗯。"钟折青的声音很轻,"梦见……以前养过的一只猫。"


    "想养的话我让人再买一只。"


    钟折青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傅沉渊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极低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不用了。"


    钟野来到别墅的那段时间,钟折青在彻底的歇斯底里后,终于在某一个午后,趁着傅沉渊不在,伸手碰了碰钟野的小手指。


    那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第一次主动做什么。傅沉渊那天提前回了家,看见钟折青眼底湿漉漉的。


    他说:"给他起个名字吧。"


    傅沉渊平稳了下呼吸,想了想沉声:


    "叫钟野。"


    钟折青愣了一下:"跟我姓?"


    第148章 折青


    "不好吗?"


    钟折青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


    “就是这个野字不太好。”


    不好在哪里他也没说,也没要求傅沉渊改,实际上当时傅沉渊满心期盼他不满意,然后开口起一个符合他中文系优秀毕业生的名字。


    可是最终还是没有。


    那个女人是在钟野被抱走一个月后自尽的。


    傅沉渊知道她一直没离开这座城市,就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屋子里唯一的生气是窗台上种着一盆蔫掉的茉莉。


    她脖子上挂着钟折青送的那条项链。


    很细的白金链子,坠子是一枚小小的青玉平安扣,傅沉渊之所以知道那条项链,是因为那是钟折青二十三岁生日时他陪着去挑的,柜台小姐问是要送给谁,钟折青笑着说"送给自己"。


    原来不是送给他自己。原来是送给她。


    傅沉渊拿到那条项链的时候上面沾了血。他让人把血渍清理干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钟折青。


    发出去之后他在女人的尸体旁边坐了整个下午,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


    他其实有点害怕,不太敢回家,因为消息栏始终安静,安静到他想把手机砸了。


    最后他不受控制的打开了监控,迫切想知道钟折青的反应。


    可惜这个人似乎并没有多少悲伤一样。


    那天傍晚时分,傅沉渊终于回家,钟折青推开他书房的门。


    他这段时间瘦了很多,整个人苍白得不像话,他走到傅沉渊面前站定,垂着眼睛,伸手说:"给我。"


    "给什么?"


    "项链。"


    傅沉渊看着他。


    几秒后把项链放进他掌心,触到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心里一跳。


    钟折青没多说什么,似乎知道了那个女人的结局,又好像一无所有,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傅沉渊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进卧室,拉上窗帘,在床上坐下。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


    傅沉渊在门框边靠着,忽然觉得害怕。


    这种害怕其实来得毫无道理——钟折青明明就在他视线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哭也没有闹,比以前任何一天都要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他后脊发凉。


    他想走过去把人揽进怀里,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酸涩的、搅不动的东西。


    三天后,钟折青尝试了第二次自杀。


    第一次是他从阁楼出来以后。


    那次他趁傅沉渊去公司开会的间隙,他在浴缸里割开了手腕,动作很隐秘。


    佣人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流了满地,白瓷砖上蜿蜒着触目的红,热水龙头开着,蒸腾的雾气里钟折青靠在浴缸边上,脸色和瓷壁一样白。


    傅沉渊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刚被推出抢救室,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人还昏着。


    他站在病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走到走廊尽头,对着墙壁狠狠踹了一脚。


    那天晚上他把别墅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刀具、剪刀、指甲钳、剃须刀片,甚至书桌上那支笔尖略尖的钢笔。


    钟折青醒过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早上起来安安静静地喝粥,安安静静地吃药,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藤椅上看书。


    他好像把整个人都收起来了,现在只是一个没有棱角的、温柔的、不会反抗的形状。


    傅沉渊偶尔去碰他的手腕,隔着纱布能感觉到底下愈合的伤疤,钟折青不躲,也不看他,只是把手指微微蜷起来。


    那次之后傅沉渊开始频繁地查看监控,在家里的每个角落都装了摄像头。


    钟折青大概是知道的,可他不在乎,依然每天在同一时间醒来,同一时间吃早餐,同一时间坐在阳台同一把藤椅上翻同一本书。


    书页翻动的哗啦声透过监控传进傅沉渊的耳机里,成了那段时间最让他安心的白噪音。


    距离他自杀的半年后,也就是那个女人离世的第三天。


    晚上傅沉渊在给他削苹果。


    他坐在卧室床边,钟折青靠在床头看书,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暖黄。


    刀柄缠着防滑胶圈,刀刃被傅沉渊磨得很钝——他试过用这把刀割自己的手指,反复划了十几下才堪堪破皮,这样程度的钝器伤不到血管。


    他削得很慢,苹果皮打着旋儿垂下来,薄薄一条没有断。


    钟折青忽然把书放下了,目光落在那把水果刀上,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可以自己来吗?"


    傅沉渊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苹果皮断了一截,落进垃圾桶里。


    他侧过头看钟折青,那张脸上的表情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眼睛望着刀,望得出神。


    "我来就好。"傅沉渊说。


    钟折青没坚持,重新把书拿起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傅沉渊还以为他是嫌弃自己慢,难得无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插上牙签递过去。


    钟折青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说了句挺甜的。


    后来傅沉渊接到助理的电话,公司那边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他看了眼时间,夜里十一点,钟折青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他看着睡着的。


    傅沉渊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了大概七八分钟。


    等他挂断电话折回卧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水果刀。


    那把削苹果的刀他顺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几乎没有思考,两步跨到床边。被子掀开一角,钟折青不在。


    他猛地转头,瞳孔在暗夜里骤然收缩——洗手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细的金线。


    傅沉渊冲过去推开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甚至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可洗手间里的画面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钟折青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握着那把钝得可笑的水果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安安静静地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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