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从柏蔺口中听到那三个字了。


    柏蔺讥诮一笑:“或许也是您想要的东西太多,割舍不掉的也很多,傅先生。”


    "您是他的父亲,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柏蔺抬起头,看着傅沉渊的背影,"这是我以前的看法,现在我改变了主意,您甚至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傅沉渊冷笑:“我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凭借一点点可笑的收留之恩就登堂入室的,你还真是第一个,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只是依赖而已。”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饿极了,在萝卜地偷吃我的萝卜,看见我下意识往后藏,说我没偷,是地里自己长的,一脸的心虚。"柏蔺的声音很冷静,因为回忆脸上有些心疼。"他一个人脸上全是泥,我当时想这个人可能是离家出走的小少爷,直到他来到我家很久,还是会很没有安全感,下意识地看着我的脸色,我暗中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纠正过来,唯一一次任性,是......”


    是沈曼来的那一次,钟野心里不好受,难得对他生闷气,却也没直接吼,只是不理他,那天他们第一次接了吻。


    他没再说下去,继续道:“我一开始以为,他这是乍然来到陌生地方,没什么归属感,没想到我们确认关系后,他也是下意识这样。”


    傅沉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得分明。


    “您说他这些习惯是怎么养成的呢?”


    傅沉渊眉梢讥讽:“胡说八道,他在家经常同我玩闹——”


    撒娇耍赖,甚至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是吗,”柏蔺看着他,表情似乎很复杂,“那您生气的时候呢?”


    傅沉渊的反驳戛然而止。


    思绪一下子回到几年前,甚至更久。


    他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点在这里情绪不好时,钟野对他撒娇的记忆。


    一点都没有。


    每次他生气,钟野要么回房间,要么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果盘。


    柏蔺看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是猜对了,“您所认为的玩闹,实际上和他在我家时对我讨好姿态差不多,不是吗?”


    傅沉渊心下巨震,一时没有说话。


    他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很享受钟野的不懂事和无理取闹。


    钟折青被他关起来的那段日子,很多时候都是沉默的,钟野长大后,形貌越来越像他,傅沉渊在心底隐蔽地享受他的嚣张跋扈,甚至把钟野的责怪嗔骂视为恩赐。


    “......他的性子,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他其实很没安全感吗?”


    “别他妈说了,”傅沉渊拧眉,难得爆了粗口,“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在他一事无成自身难保的时候帮过他?否则你以为他会对你感恩戴德和你在一起!”


    柏蔺久久盯着发怒的男人,良久说:“我只知道他是一个能因为一句感谢就开心很久的人,还会学着帮我收蜂蜜种番茄,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一事无成。”


    "所以你就觉得你很了解他?"傅沉渊的声音沉下来。


    "我不了解。"柏蔺说,"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这六年里他有五年时间不在我身边,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很多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就是这五年里,他宁愿接近他口中那个讨厌的哥哥,也不愿意和你过多交集。"


    “——所以我很好奇,您对他真的只是父亲对儿子的感情吗?”


    第145章 这就是你和你爸爸的相处方式吗


    傅沉渊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背对着柏蔺,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柏蔺也没有再说话。他靠回椅背,视线没有离开傅沉渊的背影。玻璃上映出那张脸,神情从先前的讥诮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过了很久傅沉渊才转过身。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打火机的火光在他指间跳了一下,照亮他下巴收紧的弧线。


    “你知不知道,凭你刚才那些话,我就能让你永远走不出这栋楼。”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


    柏蔺平静地说:“我知道。”


    “知道还敢说。”


    “因为钟野在您这里,我只是他男朋友。”


    傅沉渊低低笑了一声,尽管那笑声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终于还是听到了那最不想听得三个字。


    烟灰积了一小段,被傅沉渊轻轻一抖,落在深色桌面上。


    “如果您真的爱他,”柏蔺继续,“他就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您把他关起来不是因为外面危险或者因为我,是您害怕他离开,这是占有。”


    傅沉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抬头看柏蔺:“说完了?”


    他绕过桌子,慢条斯理地一把揪起柏蔺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


    柏蔺后腰撞在扶手上,疼得皱了皱眉,但他没有还手。


    他近距离看着傅沉渊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怒火,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其实我在国外学了五年跆拳道。”柏蔺轻声说。


    傅沉渊:“......”


    他的手紧了紧:“所以呢?”


    柏蔺垂下眸若有所思,没打算挣开:“或许体质增强了,伤口好的会更快一点。”


    不会像五年前在医院躺这么久。


    傅沉渊久久地看着他,良久手指慢慢松开,往后退了一步,别开脸,走到旁边的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下去。


    他用尽涵养才克制住自己不把酒瓶砸在身后那个讨人厌的小鬼身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酒精烧过喉咙,傅沉渊闭上眼睛。那些被柏蔺掀开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钟野刚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喊爸爸,那时候钟折青刚过世一年,钟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人。


    钟野每次亲昵地抱住他的腿,他都觉得心里那个洞被填上了一点,但是他又不可避免地恨他,望之生厌,因为那是钟折青和一个女人的孩子。


    后来钟野长大了,五官越来越像钟折青。他十八岁生日那一晚,傅沉渊做了一个旖旎的梦,梦里那张熟悉的脸张扬地笑着。


    傅沉渊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挺混账的。


    他睁开眼,看着酒柜玻璃上自己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陌生。


    究竟是执念还是喜欢,或者是爱而不得地.、有悖伦常的私欲和罪孽,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走吧。”傅沉渊最终哑然,声音疲惫。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上来把人轰走。”


    “......”


    几分钟后,柏蔺跟着秘书走进会客室。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办公室那股压死人的窒闷终于被隔断。


    柏蔺靠在轿厢壁上,低眼扫了眼自己的衣领。


    电梯落地,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动静很大,他刚走出旋转门,一个人就快步追了上来。


    “这位先生留步!”


    那人追上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是一个地址。


    柏蔺指尖一顿,接了过来。


    助理压低声音:“傅先生让我给您的,您慢走。”


    柏蔺捏着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两秒,无声笑了下:“多谢。”


    车子最终停在雕花铁门外。


    铁门高耸,漆色漆黑。


    柏蔺下车站在门口。


    没等他开口,沉重的铁门发出低沉的机械转动声,缓缓向两边打开,一个佣人迎了上来:“您是柏先生吧?”


    柏蔺点头。


    显然傅沉渊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请跟我来。”


    佣人步子放得极轻,除此之外没有多言半句。


    穿过大片空旷的庭院,绕过喷泉与回廊和花园,最后停在二楼西侧的客房门口。


    “先生吩咐,您直接进去就好。”


    说完,佣人躬身退下,远远走开,连楼道都不留人。


    整栋宅子静得可怕。


    柏蔺站在门前,停了一秒。


    一路隐忍的情绪到这一刻终于轻轻松动。


    他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很安静,窗帘拉了大半,光线温软。


    钟野缩在沙发最里面,膝盖曲起,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手腕上缠着白色纱布,纱布上渗着一点红。


    他低着头,听见脚步声,身体绷紧了,语气有些抖:“我不吃。别过来。”


    柏蔺心里一咯噔,剧烈疼了下,几乎是跑过去,掰过他的肩头和他平视:


    “钟野,是我。”


    “......”钟野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先是不敢相信地睁大,然后突然受惊一样的,突然从沙发上窜了起来:“柏蔺?!”


    然后他后知后觉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上的纱布,眼眶迅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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