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很安静。夜风穿过墙角的冬青树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下了车,锁了门,朝住院部后面的那栋小楼走去。


    太平间在地下一层,入口在楼侧,一道铁皮门上面挂了把新锁。


    晚上,太平间,人烟荒凉。


    钟野走了几步。


    然后他打通了一个电话。


    “喂?”


    “你在哪?”


    傅歧顿了顿:“公司。”


    钟野给他报了个地址。


    傅歧语气就变急了:“你今天回去了?傅沉渊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现在在医院?”


    钟野没有理会他的三连问:“我先去看看陆轩。”


    沉默间傅歧竟然瞬间明白了他想表达什么:“等我二十分钟。”


    钟野挂断了电话,重新回到车上,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傅歧很快就到了,并且轻松找到了他。


    他敲了敲窗户,咚咚。


    钟野被吓了一跳,把窗户降下来,看见是他松了口气。


    “你陪我进去看看吧。”


    傅歧说好。他身上还穿着西装,领带倒是松了半截,挂在衬衫领口底下晃着,看得出来来的匆忙。


    "你......从家里出来的?"傅歧偏头看他,目光从钟野的脸上往下扫了一遍,在他领口那块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钟野把音乐声关小了些。"嗯。"


    "他放你走的?"


    钟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串手绳,红绳在车内顶灯的暗光里泛着一点旧旧的绒光,桃木珠子的纹路细密。"……算是吧。"


    傅歧没有再追问。"走吧。"


    钟野带着他来到了那栋小楼前,按了铃。


    他报了陆轩的名字,说自己是朋友。


    门被打开一道缝,露出半张中年男人的脸,眼袋浮肿,穿着蓝色工作服。


    "这么晚。"那人说了一句,像是抱怨,但没有拦他。


    楼梯间的灯是感应式的,钟野往下走了两步,头顶的灯才亮起来,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稳定住。


    走廊很窄,冷气从尽头那个方向涌过来,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走在前面,脚步拖沓,橡胶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吱吱的声响。


    他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来,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枚插进锁孔。


    "十号。就那个。"他侧了侧头,"你进去看吧,别碰东西。"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停尸间,靠墙排列着几格不锈钢冷柜,柜门都关着,只在最中间那一格被拉开了,一个裹着白布的轮廓躺在抽出的平板上。


    钟野走进去。


    冷柜的金属表面映着他被拉长变形的影子。他站在那格柜面前,低头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人形的隆起。


    他指挥傅歧把布拉开。


    傅歧顿了一秒,照做了。


    陆轩躺着的样子很安静,白布只裹到下颌的位置,脸露在外面,闭着眼,嘴唇微微泛青。


    钟野抬起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块白布很近,但他没有碰上去。


    "……来晚了。"他开口,嗓子沙哑。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


    那个男人在走廊里咳了一声。"看完了就出来吧,明天一早要送火葬场了,节哀。"


    钟野点了点头。他转了个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陆轩的脸被冷柜上方的白光灯照着,整张脸冰雕似的透着青,但眉骨的轮廓还是他熟悉的弧度,某年陆轩带他去骑马,为了保护他摔了一跤,眉骨上磕破了一块皮,结痂以后那个位置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隔了那么多年还是能看出来。


    钟野把目光收回来。他跨出太平间的门,那个男人在他身后拉上了金属柜门,咔的一声轻响。


    傅歧靠近他身边,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肩胛骨。手掌宽而稳,像是安慰。


    "走吧。"他说。


    走出铁皮门以后夜风劈头盖脸地灌过来,把走廊里那股气味从他身上吹散了一大半。


    傅歧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摸出一支烟,打了个火机,火苗被风刮得歪斜地晃了两下才点着。


    "你开车来的?"钟野问。


    "嗯,停那边路边了。"傅歧吸了一口烟,下巴朝院墙外抬了抬。"要和我回去吗。"


    "什么?"


    傅歧认真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说,要和我回去吗?很晚了。”


    “我还要回去拍戏呢。”


    “明早送你回来。”


    钟野笑了一声:“哥,明天工作日,你不工作了?”


    傅歧垂眸:“旷工一天。”


    钟野想了想:“行。”


    这几年他和傅歧的关系缓和很多。


    "走吧,我来开车。"傅歧摆了摆手,转身往钟野那辆车的驾驶座去了,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火化,要我陪去吗?"


    钟野想了一下。"……有别人了。"


    傅歧的眉头蹙了一下,似乎有点失落,不过也没多问。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半只胳膊朝他挥了挥,然后拐上支路开走了。


    这里距离傅歧的别墅有点远。中途傅歧把车开到路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等我两分钟。"他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下又合上。


    钟野靠在副驾座椅里,看着傅歧的背影走进便利店明亮的白光里。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出来,袋子里装着两瓶热饮和一盒关东煮。


    他上车,把塑料袋放在中控台上,拿出一瓶热玉米汁,拧开了盖子递给钟野。"暖手。"


    钟野接过来。塑料瓶壁烫着手心,甜丝丝的玉米香气随着热气升起来,熏着他的鼻尖。


    他手确实有点冰,于是握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喝。


    傅歧把另一瓶乌龙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回去,搁在杯架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靠在驾驶座椅背上,侧着身,把左胳膊搭在方向盘顶端,偏头看着钟野。


    第133章 我不是傅沉渊


    便利店的白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


    他眉眼生得很像傅沉渊,此刻目光带着一种不太外露但确实存在的暖意。


    "你下次去见他和我说一声。"傅歧说。


    钟野低头用指腹摩挲着瓶盖的螺纹。"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不了。"


    钟野没有解释。


    傅歧也不多说,他把目光移开,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看着便利店门口那盏灯招上落的一只飞蛾,扑棱扑棱地绕着灯管转。


    "柏蔺呢?"


    "……回来了。"


    傅歧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他隔了一会儿又说:“我看见了。”


    他说的是综艺直播。


    "你跟他在一起,比和我待着舒服吧。"


    傅歧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挡风玻璃外面,像是在对那只飞蛾说的话。


    钟野把玉米汁举起来喝了一口,甜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暖意从腹中慢慢扩散开来。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很好。"


    三个字。但他说话时嘴角那一点细微的弧度没有逃过傅歧的余光。


    “我一开始以为你们只是朋友。”


    钟野歪了歪头:“一开始确实是。”


    “你去德国找他的时候,我才发现不对,”傅歧的嘴角也勉强弯了一下:“这五年......”


    钟野打断他:“这五年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车厢里的温度维持在一种微高于体感的暖意里。


    傅歧发动车子:“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钟野看向窗外,思考几秒:“算了吧。”


    傅歧就笑了一声。


    "今晚好好休息,"他不容置喙地说,"你的房间随时有人收拾着。"


    "……嗯。"


    "我六点送你。不耽误你拍戏。"傅歧在绿灯亮起的时候踩了油门,车平稳地驶过路口。


    "行。"他说。


    傅歧的家在城东的别墅区里。


    说起来傅沉渊也算是孤家寡人,两个儿子都离他离得远远的。


    傅歧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门是智能锁,指纹一碰就开了,钟野也有这的指纹。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白的光,照着大理石地面和墙上那幅淡彩油画。


    钟野跟在他身后踏进门厅,声音有点小,傅歧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跟着。


    钟野换好鞋走进去。傅歧已经进了开放式厨房,从双开门冰箱里拿出两个有机鸡蛋和半盒鲜牛奶,倒进小奶锅里,拧开燃气灶。


    “你没吃饭呢吧?”傅歧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鸡蛋你要煎的还是水煮的?”


    “……不用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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