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


    傅沉渊站了起来,猛地按住钟野的肩膀,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变换,他把钟野压在了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肩膀的线条在这一瞬间绷成了两条利落的直线。他比钟野高出半个头,站起来之后钟野不得不把仰起的角度调高。


    "谁跟你说的这些。"他们离得极近,傅沉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谁在你面前编排过这些。"


    "没有人编排。"钟野往后退了半步,沙发不算柔软,退的不算从容,他咬着牙,"我自己想的。爸爸,我不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吗。"


    傅沉渊的目光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平稳的水面终于彻底裂开了,


    底下翻涌上来的东西晦暗而稠密。


    他盯着钟野的脸,盯着他脖颈处被衣领遮了一半的位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找补回来。


    他整个人的重量倾斜下来,把钟野逼进自己和沙发之间的夹角里,右手掐在钟野肩头,五指收拢的力道透过衬衫布料嵌进皮肤,指腹下面能摸到钟野肩胛骨突起的边缘。


    比他记忆里瘦了一些,这几年在外面显然没怎么好好吃饭。


    钟野仰着脸。


    "说完了?"傅沉渊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一种更沉更哑的频率,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钟野,你把心里那点东西全倒干净了是吧。"


    他的拇指动了一下,从钟野肩头滑到锁骨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按下去。


    那个地方很敏感,钟野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刚才说我把傅歧当工具,"傅沉渊低头看着他,距离近到钟野能看清他瞳孔深处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扭曲的、变形的、被压缩在这一小片光点里的,"那他拿你的下落来敲我的时候,骗你去打开阁楼的时候,他有没有把你当工具?"


    钟野张了张嘴,傅沉渊竟然知道。


    傅沉渊的拇指又往下压了半寸,指尖抵在锁骨上方那个凹陷里,力道不重,但存在感强到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傅沉渊目光往下滑,落在钟野领口的位置。


    那里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个浅淡的痕迹,颜色不深,但在傅沉渊的视线里像烫了金边一样分明。


    他看了两秒钟。


    “你以为傅歧是什么好人?”


    第132章 有别人了


    钟野的肩膀绷着,他想躲,但傅沉渊的膝盖还压在他身侧的沙发上,他整个人被圈在手臂和靠背之间,动不了。


    他能感觉到傅沉渊的视线落在那个位置,烫得他颈侧开始发麻。


    那里的痕迹不止那一处,是柏蔺留下的,昨天晚上在他的颈窝里埋了很久,留下一点点暧昧的印记,刚才那一番折腾,衣领更松了。


    傅沉渊的左手从沙发靠背上拿下来,伸向他的领口。


    钟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傅沉渊的指尖触到他衣领边缘的那颗纽扣,极轻地碰了一下,然后捻住了。


    钟野的心跳声灌满了耳膜。


    他指尖悬在那片痕迹上方大概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碰上去。


    傅沉渊看着钟野惨白的脸色,还是把手指收了回去。


    然后他弯下腰。


    这个动作很快,快到钟野来不及反应。


    傅沉渊的脸凑近,离他的颈侧不到一掌的距离。


    钟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拂在自己裸露的皮肤上,带着茶水的微苦和檀木的沉郁,那股气流贴着那个淡红的痕迹掠过去,像一阵极轻的风。


    傅沉渊的嘴唇没有碰到他。


    他停在了那个距离上,停了两秒,或者三秒。


    “他对你不也狼子野心。”


    “......”钟野无言,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总之那段时间在他的感知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放进了窑里的陶器,身上的每一寸都在高温里收缩、变形、发出细小的裂纹声。


    钟野干脆闭上眼。


    傅沉渊又靠近了一点。


    这个距离实在有点危险,他说:“不推开我吗?”


    钟野没有动。


    "......你什么意思。"傅沉渊终于发现不对,说。


    钟野极轻地笑了一下,睁开眼:“怎么不继续了。”


    傅沉渊迟疑:“......”


    "我什么意思你不是清楚。"钟野抬起手,突然扯开了自己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


    力道太大,扣子从扣眼里脱出来,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我只是不懂,”钟野讥讽出声,“爸爸,你不对我说爱,是不敢吗。”


    “......还是不会?”


    衣领松开了一寸,他脖颈侧面的皮肤露出来一小片。


    那上面有几块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痕迹,从锁骨往上蔓延了大约两指宽。


    是昨天深夜留下的,有人用嘴唇和牙齿在那片皮肤上反复碾磨,留下了一点不至于破皮但足够明显的印记。


    傅沉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看到了。"钟野把衣领重新拢好,手指按在第二颗扣子上,但没再继续解,"生气吗,爸爸。"


    "钟野——"


    傅沉渊的呼吸变得很重。


    他似乎很生气,钟野能看见他按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冲动。


    “还要我继续吗?”他解开了第二颗,火上浇油,指尖停在下一颗纽扣上。


    “反正你也只想对我这样。”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傅沉渊下颌角的肌肉绷紧又松开。


    "......走。"


    良久,傅沉渊猛然起身,嘶哑着声音说。


    那个字出来的时候钟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眼看他,傅沉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地站着,中间隔着那张茶汤已经凉透了的茶桌。


    傅沉渊眼里翻涌的东西还没有平复下去,但他开口的声音稳住了。


    他缓了一下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钟野。


    钟野愣住了。


    是一串用红绳编的手链,上面串着三颗圆润的桃木珠子,打磨得光溜溜的,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气。


    他的手绳。


    在墓园里,他以为被傅沉渊扔掉、彻底找不到了的手绳。


    原来傅沉渊一直带在身边。


    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原来还在。”他哑声开口。


    "这是你唯一一个在我这儿的东西了。"


    傅沉渊疲惫开口,“走吧,小野。”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钟野还躺在沙发上,领口敞着,呼吸发烫。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水晶坠子,它们在落地灯的光里折出细碎的光斑,晃得他眼睛疼。


    他坐起来,用发抖的手指把纽扣一颗一颗系回去。第一颗扣了好几遍才对上扣眼,第二颗也是。


    然后钟野站起来往门口走,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微微有点踉跄,捏紧了手绳,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傅沉渊还站在茶几边上,侧对着他。


    钟野推开门,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之前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瓷器碎在滴面上的声响。


    就一声。


    钟野没有回头。


    他走下台阶,朝停在车道上的那辆车走去。


    钟野发动了车,拐过人工湖边的弯道,主宅从后视镜里消失了。前方的路面被车灯照着,柏油反射着湿漉漉的光,其实地面是干的。


    他开了大概十分钟,驶出别墅区的闸门,重新回到省道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柏蔺。这次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保温饭盒放在田边棚子的木桌上,旁边摆着一双筷子,饭盒盖子掀开,能看见里面的排骨炖豆角和米饭。


    配了一行字:"下午游戏被罚了,导演说我只能吃一个菜。"


    钟野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然后锁了屏。


    省道前方路况空旷,路灯间隔着亮,把路面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放进黑暗里。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他没有开回四乃子村的路。前方的岔道口上他打了左转向灯,拐上了另一条通往城南的支路。


    陆轩的遗体据说还在傅家附属医院的太平间里。法医解剖已经做完了,明天就要火化。


    钟野想在他火化之前看一眼。


    至于傅沉渊,钟野已经不想去深思。


    省道的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道接着一道,钟野把车速提上来一些,引擎低低地轰鸣着,路面在车灯前面不断展开又收拢。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绳已经重新绕在腕间,桃木珠子贴着皮肤,逐渐被体温焐得微暖。


    傅家附属医院在城南边上,钟野把车停在院墙外面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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