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往路口走。


    晚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他得努力一下。


    把自己装进柏林的大荧幕,让柏蔺一抬头就能为他驻足良久。


    第112章 你有钱吗


    钟野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梧桐树叶子沙沙响,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弹掉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铮:“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回国?”


    钟野低头打字:“你睡得像猪。”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手机接连震了起来,钟野没管,沿着人行道继续走。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第几个路灯第几秒会闪。


    小时候他在这条路上踩水坑,傅沉渊如果那天心情好了,就会打着伞跟在后面,裤脚湿到膝盖也不说他。


    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走了,世界缭乱繁华,他有很多种消遣方式,踩水坑始终太无聊了。


    钟野在路口右拐,打了一张车,回了傅沉渊给他买的那栋别墅。


    别墅的院子灯亮着,定时开关。钟野推开铁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悠长的鸡叫。


    那拖长了尾音的、带着几分幽怨的“咕咕咕——咯!”


    钟野换了拖鞋,穿过玄关,推开后花园的玻璃移门。


    昴日星官正以一种帝王般的姿态,蹲在顾铮那个据说价值五十多万的智能喂食器顶上。


    喂食器是银灰色的,流线型设计,据说什么语音识别面部识别温度感应自动投喂一应俱全。


    此刻五十多万正被昴日星官踩在脚底下,钟野往旁边一看,嗯,一坨鸡屎。


    公鸡歪着脑袋看他,豆大的眼珠子在脑子上一帧一帧地移动。


    它的鸡冠比来的时候更红了,羽毛油光水滑,尾羽长长地垂下来,在喂食器的LED显示屏上扫来扫去。


    钟野跟它对视了三秒。


    “你看什么?”他说。


    昴日星官没理他,低头啄了一下显示屏。


    屏幕亮了一下,一个机械女声响起来:“您好,现在是下午六点四十二分,建议投喂量为——”


    鸡又啄了一下。


    “——建议投喂量为——”


    再啄一下。


    “——建议投喂——”


    钟野走过去把鸡从喂食器上抱下来。


    昴日星官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咯咯咯”,然后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迈着方步往院子里走了。


    钟野蹲下来看那个喂食器。


    显示屏上多了好几道划痕,触控面板的边角还被啄掉了一小块漆。


    他伸手摸了摸,心想顾铮要是看见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后面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那头黑猪。


    现在黑猪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猪的姿势瘫在院子角落的稻草堆上,肚皮朝天,四只蹄子蜷着,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旁边蹲着两只母鸡,翠红和晚晴,一左一右,正在给黑猪啄身上的什么东西——可能是草籽,最好不是跳蚤之类的。


    这个画面过于安详,让钟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院子里,在稻草堆旁边蹲下来。黑猪掀开一只眼皮看了看他,哼了一声,又闭上了。


    “你倒是过得挺舒服。”钟野说。


    黑猪没理他。


    翠红倒是抬起头来,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啄。


    钟野伸手摸了摸黑猪的肚子。


    猪皮很厚,毛很硬,但肚皮那块是软的,温热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黑猪被他摸得舒服了,发出一声更响的哼唧,四只蹄子蹬了两下。


    钟野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这头猪太放松了,放松得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也可能是这个院子里有鸡有猪有五十万的喂食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去了一趟四乃子村,顺便把柏蔺老家的牲口给运回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转身往屋里走。


    推开客厅玻璃门的时候他余光扫到沙发上有个东西。


    不对,是个人。


    刚才一来就冲着花园跑,竟然没注意客厅有人。


    钟野的脚步顿住。


    沙发上确实躺着一个人。


    侧身蜷着,脸埋在靠垫里,一条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自然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地板。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看起来风尘仆仆,一绺头发睡得很凌乱。


    钟野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的睡姿,沉默了很久。


    然后进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客厅中央,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傅歧。


    傅歧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胸口缓慢起伏,他的鞋脱在茶几旁边,鞋底很干净。


    钟野靠在沙发背上,把腿翘起来,抱着胳膊。


    他没叫醒傅歧。


    他不知道做什么。


    你他妈你怎么在我家。


    你怎么进来的。


    你来干什么。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大概都能猜到,所以他不想问。


    一时间很安静。


    钟野看着那块外面透进来的光从地板慢慢爬到茶几腿上,又爬到傅歧垂下来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然后傅歧的手指动了一下。


    几秒后他醒了。


    傅歧盯着沙发的靠垫看了大概五秒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目光直直地看向天花板。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坐着的钟野,动作就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


    傅歧的眼睛跟傅沉渊很像,都是那种颜色很深的眼珠,但没有傅沉渊那么锐利。或者说,他对上钟野的时候,那种锐利就会自动收起来。


    “醒了?”钟野说。


    傅歧撑着沙发坐起来,头发有点长睡乱了,有几根翘在耳朵旁边。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回来了?”


    “你没换鞋。”钟野说。


    “抱歉。”傅歧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但是这双是我到你家的时候才买的新鞋。”


    钟野看着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蹙眉:


    “你把我这当酒店了?”


    “傅沉渊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傅歧说:“你先回答我。”


    “你怎么进来的?”钟野没理他,问。


    “......”


    “你先回答我,钟野。”


    钟野看着傅歧,挺认真的说:“你猜他会对我做什么?”


    傅歧说不出话了。


    钟野说:“哥,就算他对我真的做了什么,你又能怎么办呢,你连国内都留不下来。”


    傅歧攥紧了手,闭了闭眼:“你说得对。”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钟野说,“所以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傅歧睁眼,看着他,目光沉沉:“不会再有下次了。”


    钟野闻言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说起来,哥哥。”


    “怎么?”


    “我把你从南非捞了出来。”


    傅歧:“......嗯。”


    “为什么?”傅歧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很恨我?”


    钟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傅歧。


    傅歧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因为本来我也对不起你。”钟野说,“傅歧,我们两清了。”


    傅歧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


    “两清?”傅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


    “你觉得这样就两清了?”


    “不够吗?”


    傅歧移开目光,看向茶几上的一个杯子,或许也没有看,只是视线落在那儿,有些惶惑的。


    “你对我,”傅歧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有一点动心吗?”


    钟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盯着傅歧看了两秒,确认对方没有在开玩笑。


    因为傅歧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闪烁了一下,又努力稳住。


    钟野被恶心到了。


    “没有。”他说。


    傅歧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钟野说,“傅歧,你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傅歧说。


    “跟血缘没关系。”钟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傅歧。


    “你是不是最近回来闲着没事干,你可以继续回去和傅沉渊对着干啊?”


    傅歧没说话。


    “你要是闲着没事干,”钟野说,“就帮我个忙,别一天到晚想这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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