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鸡又咯咯叫了两声,短促而突兀。钟野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鸡圈里那只羽毛油亮的大公鸡蹲在架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突然看见什么,翅膀突然扑棱一下,把自己惊醒了。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听家里的佣人说过,有些别墅以前在建造的时候挖出过几具无名尸骨,后来请人做过法事,但那种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他慢慢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又盖住嘴巴,最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房间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总感觉门外有东西。


    感应灯自己会亮。


    钟野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被角。


    衣柜里会不会有东西?床底下会不会也有?也许那个脚步声不是从走廊传来的,也许是从窗户外面——


    不对,这是二楼。


    窗户外面只有一片竹林,树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地晃动着,像一个伸长了手臂的瘦高人影。


    钟野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脚底板刚触到地面,又缩了回来。


    “……”钟野咬了咬牙,攥住柏蔺送给他的桃木红绳,鼓起勇气赤脚站在地上,四下扫了一圈。


    床头有一根棒球棍,是他前几天从储藏室翻出来的,一直放在那里壮胆。


    他伸手捞过来握在手里,铝制的,分量不算轻,抡起来应该能砸出不小的动静。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然灭了。


    门缝下那片微弱的亮光也随之消失,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钟野刚腾起的勇气灰飞烟灭,他攥着棒球棍的手抖了抖,差点没把棍子扔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又亮了。


    “......”钟野心脏狂跳。


    他握着棒球棍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心跳声砰砰砰地撞在耳膜上,什么都听不太清。


    钟野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门外那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傅沉渊。


    他站在走廊里,距离门大概一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右手上的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


    钟野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是什么情绪。


    因为他刚刚被吓得够呛,棒球棍都抡起来了,肾上腺素飙升到现在这个程度,结果门一拉开发现真的有人,而且还是自己的父亲。


    钟野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有病啊?”


    他把棒球棍往旁边一甩,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大半夜站在别人门口不出声,你想吓死我吗?我以为有——我以为外面有——”


    他气得说话都结巴了,脸涨得通红,眼尾处有些红,似乎快被吓哭了。


    傅沉渊看着他。


    钟野穿着一条宽大的棉质睡裤,上面是一件T恤,领子大得歪向一边,露出一截单薄的肩颈线条。


    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缩着。


    还是没变,傅沉渊突然想。


    “以为什么,宝宝?”傅沉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低哑。


    钟野张了张嘴,把那句“以为外面有鬼”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丢人了。他都快二十岁了,还怕鬼,说出去简直要被傅沉渊嘲笑一辈子。


    “没什么。”钟野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你到底干嘛?”


    傅沉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钟野。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将他原本冷冽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


    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一种钟野读不懂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钟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


    但还没等他动,傅沉渊忽然上前,伸出手臂,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钟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胸膛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熟悉的冷冽香气就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他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什么都顾不上了。


    第81章 爸爸,你别逼我


    傅沉渊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很紧。


    钟野整个人都是僵硬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紧接着就是一大片空白。


    傅沉渊在抱他。


    换在以前其实很稀松平常,只是最近很久违。


    这个距离太近了。


    他能感觉到傅沉渊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你……干什么?”


    钟野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自从傅歧强迫他之后,他对同性就有一种诡异的、渴望避而远之的感觉。


    傅沉渊没有说话,微微偏过头,将下巴抵在钟野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确定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钟野闻到了纱布上淡淡的药味,他忽然想起傅沉渊手上那个伤口,自己全程忍着没有过问。


    那只手此刻正箍着自己的腰。


    钟野从小就知道,跟傅沉渊相处就像走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看似平稳,实则摇摇欲坠。


    但是现在这个拥抱太过用力了,用力到钟野甚至感觉爸爸仍旧很爱他。


    钟野慢慢地把手抬起来,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攥住了傅沉渊后背的衣料。


    力度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傅沉渊的身体却微微一僵,但怀抱没有任何松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钟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钟野从未听过的、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情绪。


    “......你放开我。”


    三秒后,傅沉渊放开他。


    力道骤然撤去的瞬间,钟野猛地后退半步。


    他长睫抖着,不敢抬头对上傅沉渊的视线。方才紧贴着的胸膛、沉稳的心跳、淡淡的药香尽数盘踞在感官里,疯狂撕扯碰撞,让他浑身发冷,四肢发麻。


    傅沉渊站在原地没动,漆黑的眼眸沉沉锁在钟野紧绷单薄的身子上。


    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愫,滚烫、偏执。


    空气死寂得可怕。


    良久,傅沉渊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怕我?”


    钟野指尖骤然蜷缩,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他说不清这份慌乱从何而来,总之无措包裹了他。


    他迟迟不敢应声。


    傅沉渊缓缓垂落手臂,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小野,你怕的从来不是我。”


    “你怕的是,你不排斥我。”


    傅沉渊目光沉沉,落在少年紧绷的眉眼上,语气不容置喙:“今晚跟我睡。”


    钟野浑身一震,立刻摇头,声音发颤:“不行。”


    “为什么不行?”傅沉渊步步逼近,压迫感裹着沉沉的气场彻底笼住他,“以前你巴不得夜夜都黏着我。”


    “现在不一样了!”


    钟野猛地抬眼,眼底的慌乱再也兜不住,长长的眼尾洇着薄红,水汽死死凝在眼底。


    “爸爸,你别逼我。”


    他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傅沉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骤然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戾气:“是傅歧的错。”


    “我不逼你。”暂时。


    钟野几乎连滚带爬地扭头进了门。


    第二天早上,钟野是被鸡叫醒的,昴日星官嗓门很大,就是一个行走的闹钟。


    他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钟野揉了揉眼睛,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早上六点四十分。


    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的花园里,傅沉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手里拿着一个盆,盆里装着剁碎的白菜叶子和玉米面拌好的鸡食。


    翠红站在篱笆上,歪着头看着他。


    傅沉渊把鸡食倒进食槽里,往后退了一步。


    翠红从篱笆上跳下来,扑扇着翅膀跑到食槽前,低头啄了两口,然后抬起头,响亮地叫了一声。


    傅沉渊站在鸡舍外面,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三只鸡争食。


    黑猪在旁边的猪圈里哼唧个不停,把食槽拱得咣咣响。


    管家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桶猪食,欲言又止地看着傅沉渊的背影。


    “先生,”管家小心翼翼地说,“猪还没喂。”


    傅沉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管家:“……我去喂。”


    傅沉渊收回目光,继续看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