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把大明史当作错题典范翻烂的雍正深知前朝弊端,当下举出很多君主无能大权便会旁路到内阁手中事例给儿子听。
一点都不担心儿子听不懂,一次听不懂那就多说几次,更何况昭宝如此聪明:“当皇帝可不是简单的差事,想要当一个让大臣都信服的说话有人听的皇帝就要吃这般苦。”
弘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爹。”
大不了他以后刻一个“知道了”印章送给爹。
雍正欣慰地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把一个细毫笔放到小家伙手里:“以后要跟着戴铎好好习字,现在就跟着爹练。”
弘昭聪明地没有提“知道了”印章的想法,小手抓着细毫,在面前的一张宣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知道了”。
写完,期待地看向父亲。
雍正微笑鼓励:“不错。”
就这么一边带孩子一边看折子,不知不觉批复了十余本,忽的,苏培盛猫似的进来通报:“皇上,候见的大臣都在偏殿等着了。”
“嗯。”雍正放下刚给浙江巡抚批复好的折子,朱笔搁在一边,说道:“时辰不早了,带弘昭去换身衣服用早膳去吧。”
埋头复制“知道了”的弘昭懂事地搁下笔从椅子上滑下去,与此同时苏培盛也绕过来接,小普子进来说:“万岁爷,小阿哥,弘旺阿哥来了。”
弘昭听到弘旺就想起来他们昨天分开时约好的去御花园荡秋千的事,激动地跳下来,喊着:“弘旺哥哥,我还没有吃饭。”
雍正说:“让弘旺进来。”
两边的话音都没完全落下呢,那本刚批复好的折子一角因为弘昭动作向外伸出一节又被他带了回来,搁置在旁边的朱墨瞬间打翻。
苏培盛算是反应迅速的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抢救下那份浙江巡抚折,还是溅上了点点朱色墨花。
乍一看去,很像是有人吐了一口血上去。
弘旺进来就是看见这么一幕,弘昭圆溜溜的眼睛大睁着,看着四伯,四伯看着弘昭,苏培盛拿着一本带血的折子站在一旁。
“皇阿玛,”弘旺担心地上前一步,看见了掉在地上的朱墨才松口气,“昭宝,你还好吧?”
弘昭小心翼翼地说:“我闯祸了。”
雍正还没来得及生气呢,又被小心翼翼的儿子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你还知道自己闯祸了?”
“嗯,这个看起来好像吐血,”弘昭踮着脚瞅了瞅苏培盛手里的折子,苏培盛正不知该拿这份折子如何是好,人还这么说,赶紧地去看皇上的脸色,弘昭还是巴巴地操心:“爹,万一这个浙江老大以为你是天天熬夜看折子吐血的,他会不会担心啊?”
雍正:---
这一刻嘴角狂抽。
弘旺赶紧走过去把这个小祖宗给牵出来,你还说呢,再说本不该挨打也要挨打了,同时提醒苏培盛:“苏公公,这还能不能擦干净?”
苏培盛拿了柔软的丝帕沾上水,一番抢救之后,折子上面还是红梅斑斑。
“诶,这一擦更像血了。”弘昭扒着桌子边沿,脚尖踮着,小脸担忧。
因为他是每天在担心他爹熬夜看这些折子的时候会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吐血倒地的,自然也很担心浙江老大的心情。
苏培盛麻爪,换个人他都得担心他的人头。不过小阿哥,应该没问题。
弘旺就特别担心弘昭会被揍,听听这话多少欠揍。
雍正沉默片刻,让战战兢兢的奴才过来收拾地上的污迹,随后取了搁置在笔上的主笔,在“知道了”批复之后加上了一句“此朕幼子所污,恐汝惊惧,特谕。”(1)
弘旺看见这行回复,对四伯的敬佩如滔滔江水,阿玛九叔他们总说四伯小心眼,四伯这样的好他们怎么看不见呢。
弘昭挠了挠小脑门儿,看向爹:“这是啥意思啊?”
雍正故意板着脸:“爹是不是得告诉他一声这是你打翻的墨迹,免得他害怕惊惧?”
弘昭:“爹,你跟浙江老大说这是我污染的?不是你吐的血,让他别害怕吗?”
弘旺抬手抚额,昭宝的解释很让人火大是怎么回事。刚好一点点嗯四伯,应该会被气着吧。
弘昭边说边点点头,大声说道:“爹真聪明。”
雍正笑了笑,笑容真得很慈祥。
当爹的不是很想听到儿子这样的夸赞,随口问了弘旺两句交给他办的内务府瓷窑之事,便摆手让他们去吃饭。
快走吧,别在这里耽误朕批折子。
“弘旺。”
弘旺带着弘昭出门前被叫住,回头道:“皇阿玛。”
雍正挺喜欢弘旺这孩子,聪明懂事,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他阿玛的那点死心眼,柔声道:“才听到宫外的消息,你阿玛生病了,待会儿带着太医回去瞧瞧。”
弘旺想到出门时还好好的阿玛,有些懵,“阿玛病了?”
“八叔生病啦?”弘昭比弘旺还担心,他的这些叔叔们太不给力了,为什么总是在生病,有这些体弱多病的叔叔他爹可太累了,弘昭强烈要求:“爹,我要跟弘旺哥哥去看八叔。”
雍正没脾气,自家昭宝太热心了。
“你过去不会给你八叔找麻烦?”
弘昭摇摇头:“我不会的,爹放心吧。”
于是雍正让他去换了衣服吃点东西再去,又叮嘱孩子早点回来:“戴老师还等着给你上课呢。”
“好,”弘昭听话地答应。
一刻钟之后,弘昭跟弘旺出门,才发现他沉沉闷闷的一点都不开心:“哥,你有心事吗?”
弘旺被小家伙成熟的问话方式给问笑了:“哥没有心事。”
“那你怎么不开心,”此时的弘昭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小长衫,脑袋上戴着虎头防风帽,秀秀气气的三头身乖乖让人牵着小手,小步子一个又一个地迈得沉稳认真,“你别担心,八叔只是小感冒,很快就会好的。”
弘旺叹气。
他其实是担心自己早晨说的那些话惹了阿玛生气,才让阿玛病的。
早些年的事弘旺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阿玛在玛么去世的前后都曾被玛法狠狠地训斥过,听九叔的意思好像阿玛当时犯了玛法的忌讳才会连续几年如同玛法的眼中钉一样总是被训斥。
而玛法不能像圈禁大伯那般圈禁了阿玛,便用很严重的责骂好让众人清楚阿玛此生都与皇位绝缘。
气大伤身。
阿玛先后在四十九年五十一年生过两场大病。自此,添了个生气就很容易生病的毛病,不过这么多年弘旺也只见阿玛因此病过一次,就连年前四伯登基都没有病倒。
如果是因为他的一个称呼让阿玛气病了,弘旺都不能原谅自己。
好在此时身边还有个小豆丁安慰他。
弘旺握了握小豆丁热乎乎的小手,扯出一抹笑容:“昭宝说得对,阿玛会很快好起来的。”
随后两人赶到太医院,叫了最擅长风寒的胡太医一起出宫。
马车经过一重宫墙。
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前面是谁的马车?”
弘昭探出头,欢喜地挥挥手:“四哥。”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看见四哥了,要不是有弘旺哥哥和五哥带他玩,他早就去找四哥了,不过五哥说四哥在努力读书,弘昭不想打扰他。
弘历看见弘昭这张小脸就想起被大伯一直挖坑的那天,抖了抖:“弘昭啊,你怎么又出宫了?”
弘昭说:“八叔生病啦,我和弘旺哥哥去看八叔。”
若是换成十三叔十二叔,这种能够卖好的事弘历绝对不会错过,但八叔就算了,弘昭也是个傻乐呵,到现在都不知道三哥是因为什么被皇阿玛罚禁闭的。
“行,你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赶紧转身离开。
弘昭只能对着有时候也很可爱的四哥挥手:“四哥,等我回来去找你玩。”
坐回车里的他根本没有看见,可爱四哥的脚步越走越快,很快就看不见了。
弘昭叹息:“四哥太可怜了,每天都在学习。”
弘旺好笑,昭宝懂得再多也只是个小孩子,看不懂别人的躲避是什么意思:“你四哥喜欢学习,咱们不打扰他。”
弘昭点头:“四哥可爱作诗了,我提醒他不要走弯路他还是不听,诶,这就是喜欢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可让人操心了。”
弘旺琢磨一下弘昭的意思,怀揣着心事也是忍俊不禁的。
弘昭虽然过于单纯地总把身边的人都当成和他一样善良的人,但他好像是一个挺神奇的小孩,总是善良得让人想揍他一顿。
弘历那么个人难怪如今看到有弘昭在的地方就赶紧逃走。
弘昭又忽然皱巴着一张小脸说:“弘旺哥哥,我觉得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弘旺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忍不住露出慈父一般的表情:“能忘掉的事肯定不重要,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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