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说话,只沉默地抬起双臂按住玉苍鸾的后背,加深了这个拥抱。
雨更大了。
落萧河拖着蹒跚的步伐来到了檀容大泽外。
望着这片终年弥漫着雾气的湖面,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落萧河抖着手,从破烂不堪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件信物——这是他好不容易找来的,一直珍藏在怀中,以为总有一天能解开芥蒂,然后凭借此物光明正大地进入檀容。
只是也许没有机会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到这里。
落萧河的身子踉跄几步,连忙化出长弓支撑着自己,将遍体鳞伤的躯体挪上了召来的小舟。
受到信物的作用,小船缓缓调转方向,驶入檀容泽上变幻莫测的阵法中。
还以为这一次也要和这阵法斗智斗勇,却没想到一路上异常顺利,小船靠岸时,落萧河甚至有些恍惚。
他慢慢将自己挪下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华茕仪所在的宅院走去。
额头上落下一点冰凉,落萧河慢吞吞地伸手去触碰,半晌开口喃喃道:“……下雪了。”
雪花一片片地落在他身上,落萧河的身影融在雪中,安静而无声地一步步向前走着。
直到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
“咳咳咳……”一阵剧烈地咳嗽,落萧河努力抬起头来,从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院门,看到了门口树枝上活蹦乱跳的鹦鹉,看到了院子里隐约露出的灯火,还有那道端坐在桌前等候的身影。
他的眼中迸发出夺目的光彩,落萧河喘着粗气,咽下喉头的鲜血,用双臂支撑着身子,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地挪动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渐渐的,那扇门越来越清晰。
渐渐的,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落萧河抬起头,朝着面前的院门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去——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内怯生生地向外看去。
“阿辰,外面有人吗?”屋里传来阿巳的声音。
“不。”阿辰望着门外白茫茫的天地,小声回道。
“什么都没有。”
第330章 离弦之箭(七)
雨势渐歇,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竹栖砚维持着怀抱玉苍鸾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朝身后看去,缓缓开口笑问道:“阁主怎么不早些来?落廷尉已经走了。”
霓临沨沉默片刻,仰起头来看着垂落的雨幕,轻声道:“……不必了。”
对于亲手杀死自己父亲的人,他其实已无话可说。
“……也是呢。”竹栖砚笑笑,随即也抬头望向远处散开的云雾,“雨快停了。”
霓临沨看向他:“太微府结界已毁,阁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唉,这一点确实十分难办呢,看来这位朝家老祖实在是太让人不省心了。”竹栖砚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无奈,“下一次若是见到朝家主,在下一定要让他看好自家老人。”
想来他原本依仗着太微府的防护结界,能够在平都胡作非为,现在结界被毁,外界势力随时可能攻进来,他便无法再高枕无忧了。
“所以,”竹栖砚搂着玉苍鸾转过身来,朝霓临沨眨眨眼,“在下只能趁着还没有人攻入平都时——”
“先走一步了。”
霓临沨:“……”
***
卜赠春走上台阶时,就看到了亭中背对着她坐在桌旁的身影,她迟疑一瞬,快步走到那人对面,开门见山问道:“千小姐,你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千婉暮停下手中斟茶的动作,又将一个茶盏放到卜赠春面前,这才抬起头对着她笑道:“夫人请吧。”
卜赠春皱眉盯着她,没有动作。
千婉暮又笑笑,抬起一双杏眼看向站在对面的人,缓声道:“婉暮知道夫人心系朝令辞的下落,一直对我怀有戒备,但请夫人放心,婉暮今日请夫人前来一会,绝无他意,相反,我正是想和夫人谈谈有关朝令辞的事的。”
卜赠春果然一愣,随即坐到她面前,急切问道:“你找到朝令辞了?”
千婉暮微微一笑,反问对方:“也许有些线索了,但婉暮怕打草惊蛇,所以想先问问夫人,夫人的追踪术当真无误么?”
“不会有错。”卜赠春简单利落答道。
“夫人如此笃定,倒让婉暮有些好奇夫人所使用的术法了,”千婉暮闻言垂下双眸,轻叹道,“婉暮有幸被母亲看重,得以帮忙打理微宁事务,谁知却让杀害算家小公子的凶手逍遥此地,婉暮深感内疚,更惭愧自己学艺不精,虽然自诩精通术法,却仍旧没有帮到夫人的忙……”
“我所使用的,是算家秘法,”卜赠春打断她的话,“借由依附在配饰上的气息进行追踪,哪怕对方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一息尚存,我都会找到他。”
“原来如此,”千婉暮了然抬头,“看来算家秘法果真神通广大,婉暮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所以,”卜赠春与她对视,“现在可以告诉我,朝令辞的下落了么?”
千婉暮这时却有些犹豫,她将目光投向面前茶盏:“其实,婉暮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夫人……”
“但讲无妨。”
千婉暮有些意外地抬头,望向她时眼露期望:“真、真的么……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婉暮听闻夫人与母亲从前是结义同游的关系,婉暮十分向往夫人那样随性遨游的风格,所以想知道一些夫人和母亲以前的故事……”
“千小姐,”卜赠春却道,“若你想知道这些,等到此间事了,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你若不愿告诉我朝令辞在哪里,便恕我今日不奉陪了。”
“好、好吧,是婉暮唐突了。”千婉暮收起期待的目光,向卜赠春回以一个歉意的笑容,“婉暮这便带夫人去找朝令辞。”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卜赠春伸手做邀请状:“夫人请随我来。”
卜赠春凝视着她转身的动作,心中升起一片疑云,思索一瞬,仍是起身跟在了对方身后。
静谧的夜色下,两道身影穿过相月门在千家府邸上重建的宅院,向后院的阴影处走去。
突然间,千婉暮停下脚步,出声打破了二人之间僵持的氛围:“夫人这是何意呢?”
天上弦月从乌云中透出光来,照见了抵在她颈边的冷锋。
在她身后,卜赠春以手中墨笔控制着墨剑,冰冷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她的后背:“你究竟想做什么?”
“婉暮想做什么?”阴影中,千婉暮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想带夫人去找朝令辞呀。”
卜赠春语气笃定:“他果然是被你藏起来的——你到底有何图谋?”
“夫人怎么能血口喷人呢?”千婉暮无视颈边锋利的剑刃,朝她回过头来,笑容无辜,“婉暮好心替夫人找人,夫人却诬陷我图谋不轨,真叫人伤心呀。”
“别装傻充愣了,”卜赠春上前一步,逼视着千婉暮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你的那一套对离相月有用,对我可不起作用。”
听到她提起离相月,千婉暮的面上闪过一瞬的扭曲,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那种柔弱的神情,径直转过身向卜赠春道:“夫人这句话,是在嫉妒婉暮么?”
卜赠春:“……?”
千婉暮却抬起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向他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微笑:“可是月娘她,最喜欢婉暮这副模样了……”
卜赠春不由得退后半步,高声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嫉妒一说,简直荒谬!”
“是这样吗……”千婉暮用那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可是,我却很嫉妒夫人你呢——你说,能和年轻时的她一同游历天下的、能让她惦念千年的、能让她为一件小事就亲自前来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说话间,只见她的左眼之中突然闪起一点暗芒,紧接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卜赠春所在之处袭去!
卜赠春挥笔挡开那道攻击,震惊地看着面前之人:“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疯了?!”
“我想怎么样……?”随着她的话语,千婉暮左眼中飞出无数闪着光芒的蝴蝶,密密麻麻向卜赠春包围而去,卜赠春一边挥笔抵挡,一边在空隙间瞥见了千婉暮嘴角的笑容,“我想……”
剩下的声音消失在她口中,连一张一合的口型也尽数被翩飞的蝴蝶遮住。卜赠春的心情慢慢沉了下去,她挥笔聚起剑气斩开那些蝴蝶,就见千婉暮抬手一招,顿时周围的阴影化为实质的浓墨,将两人所在之处层层包裹了起来。
卜赠春目光一凝,挥毫泼墨化作万千道飘逸剑气朝四周斩去,却见锋利剑气碰到那些阴影时瞬间便被吸入其中,竟然没能在其表面留下半道痕迹。
她猛地抬眼看向不远处,只见千婉暮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面上维持着淡淡的笑容,只是双目中流淌着疯狂之意,左眼中暗粉色的光芒不停闪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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