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但见万千剑影出现在半空中,霎那间将澹折桂周身包围!
然而澹折桂却不慌不忙,只在剑影出现的同一时间伸手,并指抵在了玉苍鸾眉间,定住了他的动作。
“多谢提醒。”说话间,只见玉苍鸾脸上的紫色咒纹竟然流淌起来,仿佛受到召唤一般纷纷朝着澹折桂指尖流去,就听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不过自从你们选择主动走进本相的局中时,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玉苍鸾瞳孔一震,一时间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部分随着那些咒纹一并被澹折桂抽了出去,他咬紧牙关,低吼一声冲破了澹折桂加在身上的禁制,猛地挥剑斩向面前的身影。
不想这蓄力的一剑竟然挥空了,玉苍鸾定睛一看,却见澹折桂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四周黑暗霎时退去,变成了无比熟悉的景色,而那些被抽走的东西则化作一团团黑气,在他的面前,重新变成了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是已经化作焦土的琼林,是只剩残魂不得解脱的玉家人!
“你不是很好奇,我将你拉入虫茧是为了做什么吗?”澹折桂的身影消失不见,话音却依旧回响在耳边,“不错,为了得到最强大的魂魄、最纯粹的功法,这是必要的过程……”
随着她的话语,那些身影慢慢动了起来,纷纷拿起手中武器,向玉苍鸾包围攻来!
顿时玉苍鸾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用炼蛊相同的原理,令玉家人的魂魄与自己相斗,从而从自己身上得到至纯至臻的功法!
***
“啊啊啊啊——”
大殿中,笛曼笙连滚带爬地躲过比她还高的大刀,拖着被砍得破破烂烂的袍子藏到正在施法的男子身后:“救救救救命!”
巫寻云:“……这位夫人,你打断我的术法了。”
说着想要将自己的衣角从对方手里拽出来,笛曼笙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头拿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看向他:“救救我!”
“……”巫寻云沉默片刻,放弃了挣扎,转头继续对付那些傀儡——他的术法本就是以记忆为辅,创造幻境迷惑对方,但这一路下来,他已经从这些傀儡体内的魂魄中抽出了从万年前到现下不同阶段的各色各样的记忆,其中种类之丰富简直令他叹为观止,也因为看到了这么多人活生生的存在痕迹,一个问题也不由得在他心头升起——
祭坛上,澹折桂独立在遮挡白日的虫茧下,眸光淡淡地注视着下方正在相斗的千家众子,以及与傀儡纠缠的虞绛宮及红娘子等人,在她面前,无数丝线交织,一边朝半空中的虫茧缠绕,一边控制着任侠的动作。
突然她倏地甩出一道水袖,挡住了扑向自己的一道身影。
澹折桂抬眼:“鸿幽昌,你这是做什么?你的意识已经快要消逝,为何还在徒劳挣扎?难道你不愿看到主公复活、千家复兴么?”
“老夫做梦都想回到万年前那个鼎盛的时期,可是、可是绝不该是用这种方法!”肥鸡在她不远处的半空中拼命扑扇着翅膀,面色焦急道,“澹相,有个问题,老夫便是死,也想要弄个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用蛊虫控制大家、控制千家人呢?明明以你的手段,能有更好的办法……”
“你错了,”澹折桂却打断他,“这便是最好的方法,本相不过是顺应了天道的规则——”
她看向面前一切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冰冷:“你岂不知,在天上人眼中,我等的所作所为,正如天地樊笼中苦苦挣扎的虫豸,而那飞升登仙、劈开天门之人,不正是吞噬无数同类后,炼成的蛊王?”
她说着嘴角复又勾起那种诡异的微笑:“既然天上仙人以天地为笼,将你我视作蜉蝣蟪蛄,坐视天道命运玩弄你我于鼓掌,那么本相为何不能效仿祂们,以天下为蛊,换吾主得道登仙、实现万世之功业?!”
***
狐狸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变回了狐狸。
耳畔充斥着嘈杂的声音,他眨眨眼,刚想抬头看一看四周的情况,就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先生,小狐狸醒了!”
随即是一道有些虚弱却依旧温和的声音:“是么,让我来瞧瞧……”
紧接着却被一个略微带着不耐烦的女子声音打断了:“你着急看他做甚么?这家伙跟在玉阎罗身边,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能有什么大碍!”
说话间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倒是荷郎你……你已经动用了太多灵力,不再休息一会儿么?”
狐狸仰头抬眼,便见头顶上围上来三个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千娉停、寄残荷与千婴纶。
第294章 三季之虫(八)
其曰:
“黄金台上锦绣殿,多情蛊中无情天。
牡丹裙下艳尸暖,玲珑局外荒唐缘。”
狐狸翻身坐起,向着寄残荷略一颔首:“寄先生。”
寄残荷还没作反应,蹲在一旁的千娉停便先是一惊:“诶?这这这你你你……”不是说他会说话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么?!
狐狸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作安抚状:“小娉停,多谢你这段时间为在下保守秘密,不过现下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千娉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却见另一边的千婴纶惊愕地瞪大双眼,指着端坐的狐狸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
狐狸歪头,用无辜的眼神回视她,千婴纶一哽,缓缓将手指移向一旁两人:“你们……居然都知道?!”
“抱歉千小姐,此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寄残荷终于能开口,“且让在下先与他聊聊吧。”
千婴纶十分不情愿地收敛了浑身的气焰,就见寄残荷低头与狐狸对视:“阁下,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狐狸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请容在下先询问先生一件事——你们自从落入影子空间后,就一直在这里么?”
千婴纶插话道:“那是当然了,这破地方找不到出口便算了,还挤着这么多闹哄哄的魂魄,一个个都吃人似的!不仅如此,这些魂魄堆在一起,不停变换着形态,一会儿是一座座着火的城池,一会儿是白骨森森的荒地,一会儿又是灯火辉煌的大殿,邪门的很!我的控尸术起不了作用,多亏了荷郎修为高强,这才能坚持到现在……”
狐狸闻言环顾四周,见四人正身在一只小船上,船头挂着一盏莲花形状的灯笼,其中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他耳边的吵闹声,正是从那片黑暗中传过来的。
小船正缓缓行驶在一片漆黑无比的海面上,仔细看去,这些并非真正的海水,而是由无数的残魂交织成的一片“魂海”,这些残魂间的躁动在海面上形成了翻滚的浪涛,不断拍打着小船,那些离得近的残魂甚至紧紧扒在船身上,如同阴魂不散的水鬼一般。
那些残魂口中发出无数声音,自远而近叠成了一股股海浪潮涌之声,将这只小船团团包围,只是船头那盏莲花灯发出的温暖光芒将所有残魂的声音与攻击都抵挡在外,使得小船依旧在海面上安安稳稳行驶着。
寄残荷轻咳一声,继续道:“其实一开始这里的魂魄并没有这么多的,虽然时不时会想要冲上来吞食活人,但尚且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只是不知为何,一段时间之前突然有大量残魂一齐涌了进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他们似的,有的口中还喊着什么‘阎罗索命来了’……他们一下子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还经常躁动失控,我不得已只能慢慢梳理安抚,这才使这些魂魄变成了如今这片稍微稳定的魂海模样。”
“……”“罪魁祸首”之一面不改色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于是他将进入苦昼殿后见到的包裹千家子的虫茧、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千名卿口中炼蛊的真相以及澹折桂的出现简单向几人讲了——当然隐去了他和玉苍鸾是如何进入苦昼殿的“前因”,与二人如何在澹折桂眼皮子底下使计找到这里的“后果”,只说是自己被虫茧抓住后一睁眼就与玉苍鸾失散了、独自一狐出现在了这里。
从他口中听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三人脸上皆是惨白,船上一时静默,只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数呓语。
半晌才见千婴纶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目光有些发怔,她颤声道:“怎么会……”
脸上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她低头喃喃自语,却不知该质问谁:“那我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难道她们生来就是为了作为一只蛊虫、一滴养料,喂给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千家老祖么?
千娉停直接吓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有寄残荷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住船边,忽然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荷郎!”千婴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啊!”
她抓住寄残荷身侧垂着的手腕,拉起对方袖子一看,只见不知何时对方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已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犹如活物一般,还在她的目光中不停地蠕动,转眼间将寄残荷的手背也尽数占据,仿佛在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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