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云道:“你哥右手的伤落下了病根,没好全,看着他别让他那么拼命习武。”


    时愿点点头。


    说这,林长云想到什么,又道:“对了,昨日尉迟介来信,说是问你和时信有没有时间去于都转转。”


    时愿不解道:“为何要我们去于都?”


    裴千度轻笑一声。


    林长云也勾起唇角:“谁知道呢,总之你们往后多出去走走,这么多年一直待在我身边,还没好好为自己活过。”


    “就这么定了,开心一点,有缘还会再见的。”


    *


    于都。


    于都王病得睁不开眼睛已经一月有余,昏黄的屋里满是药味,好像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于都王没有多少时日了,而下一个王,一定会是是数年前雄起的尉迟介。


    尉迟介关上他父王的房门,沾了一身药味,亲生父亲就要撒手人寰,他眼底却不见一丝不舍。


    身旁的侍从凑到他身旁道:“殿下,京城的消息道,裴千度切切实实放弃了皇位,李琮泰刚出生的遗腹子登基,三公主李明蕴掌权,裴千度什么也没要,不日就要离开京城。”


    尉迟介听完了这话,突然一下子笑出来,昏暗的屋子里他眼角弯起来:“这家伙真的是……不要江山只要一人啊,真不怕后人怎么评判他。”


    他还是由衷叹道:“厉害,至少我永远也做不到。”


    屋内于都王突然又发出一阵闷磕,然后是什么东西哗啦一下被打翻的声音。


    尉迟介听到于都王的一个妃子小声啜泣起来,一队侍从匆匆赶来,低着头压着眉眼从他身侧路过,扎进了那间昏黑的卧房。


    尉迟介突然有些羡慕起那两个人来,他亲身经历过在华极寺的时候裴千度因为吃醋直接狠狠给了他一拳,也见过林长云为了裴千度不惜在京城西城墙上赌上自己的性命。


    几经波折,这二人踏过万水千山,还是牵上了彼此的手。


    人间能有多少这样的真情。


    尉迟介叹道:“这样过活也别有一番滋味嘛。”


    “对了,”想到什么,他问自己的侍从,“我送去京城那信有回音不?有没有个叫时愿的小侍卫给我回信啊。”


    ……


    “啧,她为什么不来?等等,你不觉得她这信写的很阴阳怪气?”


    *


    杜思远的任务完成,这个世界完美走到了正轨上,林宁安让他帮忙照看林长云他也做到了。


    再过几个月,把林长云和裴千度送到陇苍山,确保林长云的身体不会出问题,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世界结束之后,他可要好好休个假。


    杜思远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哼着小曲儿,嘬了口酒,准备出门在买点京城里面他最爱吃的那家糕点。


    “老杜。”


    杜思远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刚踏出屋门就被喊住,差点被一口酒呛死。


    一抬头,不是杨诚之又是谁。


    杜思远“哟”了一声,挥手招呼道:“不忙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裴千度清洗过一遍京城之后,朝廷可用的人手大大减少,新的官员一时之间培养不起来,李明蕴干脆将先帝时期因为各种原因被贬的能臣都召了回来。


    其中就包括杨诚之,他恢复了原先的官职。


    杨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忙还是不忙,只问道:“何时启程?”


    “大概两三日之后吧,”杜思远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杜思远一开始同林长云说的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有余是假的,是为了防止自己嘴漏,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和林长云一个世界来的人,故意编纂出来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正是杨诚之被贬到扬州的那一年。


    他一开始接触杨诚之,也只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来稳定这个世界。


    结果后来发现这人意外的聪明,人也不错,杜思远一度怀疑也许杨诚之在这个世界死后会被选拔成自己的同事。


    杨诚之早就看出来杜思远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知道他早晚有一天要走。


    真到这时候,还是忍不住道:“过两日恐怕抽不出身,提前来一趟……可还会回来?”


    “还会不会回来啊,”杜思远咂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回来了。”


    杨诚之顿了一下,好半晌,点点头。


    “不过嘛,”杜思远拍拍杨诚之的肩,又道,“早晚有一天会再见的。”


    “老杨,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看你。你是个好官儿,一定是会被记上史书的大人物。”


    *


    林长云和裴千度动身的时候正是初春。


    余寒未消,凉风依旧料峭,春色漫过朱殿飞檐,城头巷尾褪去战时肃杀,车马渐渐多起来。


    京城的玉兰花开了,风掠过枝头,几片花瓣轻飘飘坠落在青砖地上,也坠落在林长云肩头。


    林长云想起来在扬州与裴千度初见的那个春。


    裴千度帮林长云掸下肩头的花瓣:“下回换我给你种满院的玉兰。”


    “真的?”林长云挑了一下眉,“种一院子可费钱了,你什么也没向李明蕴讨,能买得起么?”


    裴千度一下子将他抱上马车,在他后脖劲上啄了一下,道:“我娘给我娶妻的聘礼我还留着,一分未动,长云,要不要?”


    林长云耳根微微一红:“会不会过日子,聘礼全拿来买花,以后吃土?”


    裴千度笑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二人齐齐回头,就见崔杭由两人架着,一瘸一拐地抹着眼泪跑过来:“呜呜呜呜裴将军!你们,你们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为什么不要皇,皇位……唔、……”


    然后一下子被旁边的侍卫堵上后半句话。


    林长云扶额。


    崔杭在率领主力军攻城门的时候受了重伤,昏睡一个月静养两个月,他爹知道崔杭要是得知裴千度放弃皇位肯定要鬼哭狼嚎再把自己折腾一阵,干脆就没跟他讲。


    直到今天手底下的人说漏了嘴,说裴将军要走了,为什么走了不管江山了?因为没要皇位。


    裴千度懒得跟他解释,喊道:“崔杭。”


    崔杭最怕裴千度,颤颤巍巍地立正了:“……在…!”


    裴千度道:“好好习武,继承你爹衣钵,我看好你。”


    崔杭嚎哭涨了的脸一下子更涨了,整个人都愣住。


    这还是裴千度第一次当面这么肯定他。


    崔杭嚎地更大声了。


    林长云噗笑一声,裴千度也上了马车,关上马车的帘,示意车夫往前走。


    “走了。”


    “呜呜呜呜裴将军!林公子!我会想你们的——”


    马车前进几百米,崔杭的哭喊声还继续传来。


    杜思远早早卧在马车上,他幽幽道:“这孩子真咋呼。”


    “是咋呼,不过也别小看了他,”林长云瞥他,“攻京城那一战,他替他爹生扛了剑,用自己换大军向前,这才躺了这么久。”


    杜思远叹道:“哎,后生可畏啊。”


    马车慢悠悠向前,车轮滚过冒出星星点点浅草的青石板。


    行过润湿长街尘土,素白玉兰花朵衬着青灰飞檐,幽香漫过墙,同风一起掠过枝头,檐角绽开的细碎花瓣抖了抖。


    几片花瓣掠过李明蕴的脸颊,她站立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在辽阔的天地下化为一粒小小的尘埃。


    “殿下。”


    身后一名宫女喊道。


    李明蕴依旧盯着远方:“说。”


    “裴将军的人方才来了一趟,让我们告诉您,裴小姐的墓立在了京城往西一百里的栖云坳。”


    李明蕴猛地回头:“栖云坳?”


    三年来,李明蕴一直不知道裴道英被葬在了哪里,裴道英死时裴千度正势微,担心敌人辱她遗体,一直将埋葬之地瞒得很好,只有身边几个亲信知道。


    金銮殿那日一席话,李明蕴本来以为裴千度不会告诉她裴道英杯葬在了哪里。


    宫女低头答道:“是。”


    李明蕴指尖攥紧,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踏下城头石阶。


    她的裙摆和发丝被急风掀起,衣尾扫过城砖,脚步仓促,一路顺着陡峭梯阶往下赶。


    落日垂落天际,京外群山层叠苍茫,隐在薄暮之间,长路一直向西延展,最终消失在远山前。


    天地辽阔,暮色四合,风掠过旷野,行人各奔东西。


    *


    留给裴千度和林长云的时间并不多。


    他们片刻不停,一路向陇苍山前去,哪怕有杜思远一直照料者林长云的身体,林长云依旧能感觉到越来越没精神起来。


    有时候感觉上一秒还在谈笑,下一秒就昏昏沉沉地从裴千度怀里醒来,一问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睡了三个时辰。


    往前这样的时候他都很担心,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不能陪裴千度走下去,不能再见到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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