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有上帝视角吗。


    裴千度现在放弃一切跟着他一起走,往后余生真的不会后悔吗,不会有哪怕一瞬间想到“早知当初”吗?


    林长云从很早以前就不敢相信别人的真话,他怕那些对他许下诺言的人最终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


    就像妈妈没有像答应他的那样跟她一起去更远的地方,而是将他抛在了那个世界,一个人离开。


    可是……


    后来妈妈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他的念想,她一直都在。


    裴千度也一样吗?


    寂静笼罩整座金銮殿,唯有烛火烧得噼啪轻响。


    裴千度突然低头笑了一下,他没有看李明蕴,而是转身抓住了林长云的手。


    他注视着林长云,微微弯下身子,说给李明蕴听,说给林长云听,更是说给自己。


    “我从来就不想要皇位。”


    “我不在乎,不在乎什么权力什么地位,李明蕴,就算你不威胁我,我也不会要这个位置。”


    “我只要带着林长云走。”


    多少人为了一点权力挣得头破血流,哪怕坐上巅峰之位业没日没夜的提心吊胆,就像已经掉了头颅的皇帝一样终日疑神疑鬼,从那个曾经会为了替一个小小寒门将领争功而长跪不起的少年,变成一个猜忌权斗屠戮忠臣的凉薄无道之人。


    裴千度从一开始就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没有自由的,是会被无边无际的欲望被裹挟的。


    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权力和真情中选择权力,但是裴千度真的有那个选择的能力之后才发现,他从来就不想要权。


    他倒是觉得所谓万人之上所谓坐拥天下虚无缥缈,唯有留在身边紧紧相拥的人才是真。


    裴千度从来不想要什么皇位,他只想要带着林长云走。


    第91章 正文完结


    一路杀到金銮殿拿下皇帝项上头颅的裴千度,亲手放弃了皇图霸业。


    消息一传出,天下哗然。


    在这之前,裴千度拿着皇帝头颅清算其数十年罪状,昭告天下。


    屠戮功臣,猜忌忠良,漠视子嗣,草菅官民。


    他要洗刷裴氏逆臣的污名,还一心报国的裴老将军一世英名。


    裴千度提剑直指残余的皇室罪臣,处死当年构陷忠良构陷裴家的大臣和太监酷吏之类。


    无辜的普通宫人和低阶官员则一律赦免。


    在金銮殿之时,裴千度和李明蕴谈判,他道,杀回京城,目的只是复仇。


    他要杀皇室余孽和奸佞小人,为裴家复了仇,同时也为李明蕴铺了路。


    原来的故事里裴千度在失去了所有慰藉之后恨意滔天,很多无辜之人也倒在血泊之中。


    如今只杀了该杀的人,裴千度和林长云从前还在想杀入京城皇帝等人的死提前了三年,天下命数岂不乱套?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裴千度的目的达成了,但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那些将士不能白白付出鲜血和生命。


    皇位他不要,但是李明蕴不能动他的兵,他的嫡系大军不能裁兵不能换将不能拆分,要让崔将军和柳景安等心腹守边关重镇,拥有世袭兵权,所有将士各自论功行赏。


    李明蕴同意了。


    除此之外她还承诺新帝上位之后,她会开仓放粮,安置战乱流民,减免三年赋税,紧抓胡作非为草菅人命的世家。


    她问裴千度,不要皇位,裴千度还想为他自己要点什么?


    官职,王爵,兵权,财富?


    裴千度什么也没要。


    他带着林长云和那个从金銮殿牌匾之后取下的小小木盒离开,离开了这血染的皇宫。


    *


    裴千度杀入金銮殿后两个月,裴家翻案,皇族余孽和奸佞之臣改杀的杀,该关的关。


    又一个月后,前太子李琮泰的太子妃,诞下了一男婴,母子二人由三公主李明蕴细心照料。


    李明蕴数年的积淀终于在这时候发了力。


    她联络余留的朝廷上下官员,安抚世家,提拔寒门,救济灾民。


    裴千度没有大开杀戒,但是皇族剩下活着的子嗣血统不够纯粹年龄也并不合适。


    而那遗腹子,是太子李琮泰唯一骨血,应当继承正统。


    三个月后,只有四五个月大连坐都不稳的小皇帝,在大典之时由乳母抱着,裹着厚襁褓坐上了御座。


    朝野政令则尽数交由辅政公主李明蕴处置。


    天下的说书人皆道裴千度疯了。


    踏破皇城,手握万军,大宝近在咫尺,谁都以为他要南面称尊,坐拥万里江山,怎料风云一变,他竟将帝位让与东宫遗孤,撒手抛下权柄。


    怎么会有人不想要皇权?


    *


    裴千度才不去管别人怎么说。


    他和林长云亲手送那东宫遗子登上皇位,任由李明蕴手握大权。


    跟着他的将领们论功行赏各有所职,天下百姓不用再担心战乱和随时会饿死街头,朝廷上下清洗一遍,被压制已久的寒门子弟慢慢出了头。


    一切都好,只是皇位不属于他而已。


    而裴千度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他和林长云一起拆开了那木盒,里面只有一仔细封好的信,以及一枚玉牌。


    裴千度看见那玉牌,怔了一下。


    林长云将玉牌拿起来,这玉牌透亮,下挂着一雪白的穗,正面刻了个“宁”字。


    林长云见裴千度愣神,问道:“怎么了?”


    裴千度起身,片刻后,找来了一与这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牌。


    只是他手上这个刻着个“为”。


    裴千度手上这个事三年前尉迟介给他的,说是裴夫人的旧友赠给裴夫人,一路经过数人之手,兜兜转转到了裴千度手上。


    现在看来,所谓的裴夫人旧友,正是嘉贵妃,正是林长云的母亲。


    命运早就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两个玉牌一个“宁”一个“为”,正好是林长云母亲的名字。


    林长云小心翼翼将它们放在一块儿,打开了那信。


    信很短,上面写道:


    此朝与于都交界之地,有一陇苍山,携玉牌登上山顶,可见一屋。


    妈妈在等你。


    纸末一名,正是林宁为。


    裴千度抓住林长云的手:“走,我们一起去陇苍山。”


    *


    京城的一切都天翻地覆。


    太后如同她自己所说一般,一直守在这里,李明蕴辅佐幼帝登基后,她偶尔会在李明蕴需要之时出面帮她安抚世家。


    更多的时候,她则是又回到华极寺。


    这一日太后正念着经,宫女来报,是她许久不见的那二人终于来拜访。


    众人皆道三年前六皇子已死,但是太后见着林长云,眼底却没有露出一丝惊讶。


    她身旁清香弥漫,隐隐可听见远处僧人诵经声,太后又牵起林长云的手,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瘦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林长云身旁的裴千度,无奈地弯起眼睛。


    他们果然还是走到一起。


    裴千度点点头:“太后娘娘。”


    林长云笑了笑,也唤了她一声:“太后娘娘,三年前给您添麻烦了,我们要离开京城了,来同您道个别。”


    太后轻声问道:“拿到你母妃的遗物了?”


    林长云点点头。


    太后长叹一口气,描摹过林长云的眉眼,好像看到二十年前的嘉贵妃,她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那孩子合上眼之前,一直叮嘱我照料好你,万不得已之时,就将遗物给你,如今她心愿终于得了。”


    “离开京城好啊,往前走,大好山河在眼前等着呢。”


    *


    裴千度和林长云留在京城清算的这些时日一直住在靖安王府。


    关系近的时信时愿和知安几个人也一并跟了过来。


    听说林长云和裴千度要离开京城独自去陇苍山,知安抹了一晚上眼泪,然后大半夜推德安醒来收拾府上能给林长云塞着带走的行李。


    时信犹豫很久,还是忍不住找林长云问道:“殿下,这一路上安危难测,你真的只同裴将军和杜大人一同前去,不带上我和时愿?”


    裴千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慢悠悠道:“长云,你觉得我一个人护不住你?”


    林长云总觉得裴千度又在有意无意显摆什么,把他拉到身后,对时信道:“不用,时信,这一去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甚至可能不回来,李明蕴给你和时愿在京城安了个好职位,就安心待着吧。”


    “我……”


    时信还想说什么,被林长云打断:“好了,我心意已决。”


    “照顾好时愿,你们在京城中过得不会难,有什么事儿就去找柳景安和崔将军他们,不行的话还可以去于都找尉迟介。”


    “时愿。”林长云注意到时信身后悄悄跟着的时愿,喊了她一声。


    时愿静了一下,抬起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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