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找,去看,去学,去想办法,你爹盯着妈妈,妈妈教你不了那么多。知识是很宝贵的东西,你要好好学,你要离开这里。”
村头的大哥早就知道林长云的妈妈是被拐来的,他不能借给林长云联系外面的办法,但是终究还是良心占了一点上风,答应他自己愿意帮林长云搜索。
那是林长云第一次通过庞大的互联网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远方的门向他和妈妈打开了一个小口子。
林长云欣喜若狂,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用帮人干杂活的钱攒了一百多块钱。
在一起跟着他爹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淘到了那块他盯了很久很久的数位板。
他爹发现了,瘦黑的手拧着林长云脆弱的脖颈将他掼到地上,棍子一下又一下落到林长云身上:“老子真是管得你!你#*哪来的钱?买的什么玩意?!*%的不知道来孝敬老子啊……?!”
林长云背上腿上都是伤,依旧死死地护着自己的东西,好在他爹觉得儿子尚存那么一点养老和传宗接代的利用价值,放了林长云一次。
林长云用摩擦到渗血的手拿着破旧的数位板连上了村头大哥的手机。
他的天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终于被外面的人看到。
大哥帮他接稿,林长云画画,赚来的钱分给大哥一大半。
妈妈没有看错,林长云有天赋,很有天赋,他进步飞快,很快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一百块钱,然后是第一个一千块。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的半边身子已经藏到了旁边的山头底下,林长云兜里揣着钱,奔跑得飞快,心情跟耳边的头发一起雀跃地飞扬起来。
林长云一下子冲进妈妈屋子里,眼底好像闪着星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道:“妈妈!我们走吧,我有钱了,我们走吧!”
“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走,我们再也不要回来了!!”
*
林长云十四岁的一个夏夜,他在爸爸和爷爷奶奶的饭菜里下了药。
林长云同时下了安眠药和农药,他狠狠砸开了那困了他母亲十五年的锁,偷走了父亲的手机,然后带着母亲冲出了这间狭窄的房子。
自由的风迎面扑来,林长云衣角扬起,他好像变成了一只风筝,马上就要化身为自由的燕子,飞向远方,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回来。
而妈妈就在他身边。
可是风筝的线断了,
向上冲道风筝失去了风的托举,在天空上无力地晃悠了两圈,浑身剧烈颠簸着,一下子坠落下来,栽进了泥里。
林长云的爹居然没有被药倒,他手上举着刀,嘶吼着冲了出来。
他爹喊了好几个大汉来捉人,油灯在深山老林里一下又一下地晃,像是野兽的眼睛和獠牙。
林长云开始后悔起来,后悔自己离开的心太强烈,没有在离开之前确认一遍他们真的睡死了。
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牵着妈妈的手不断向前奔跑,哪怕气喘吁吁,哪怕肺部和双腿像是要炸开一样在燃烧。
但是他们两个人,一个是不过十四岁还没长开的孩子,一个是被关了十多年没下过地的女人。
他们怎么能跑过那些人。
林宁为停下了。
她瘦削又满是皱纹的脸上全都是汗水,脸颊和嘴唇苍白一片,不过三十多岁鬓角竟已经生出了白发。
林长云见她不动了,急着把母亲往前拉:“妈妈,走呀,快走,我们快跑。”
“长云。”
林宁为突然叫了他一声。
林长云抬起头,第一次用这个视角注视着母亲。
头顶上的云正巧飘来,月光照在林宁为身上,描摹出她的轮廓。
林宁为面色平淡,注视着远处的时候眼神坚定,高高的树枝在她身后像是为她加冕地王冠一般,林长云仿佛看到了她口中十数年前的那个天才少女。
林宁为低下头,眼睛里倒映出林长云的模样,慢慢露出一个微笑:“长云,你会听妈妈的话对吧?”
林长云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林宁为语气温柔但是充满了力量,他缓缓道:“你看,我们这样肯定逃不出去,分开跑好不好?”
“不……”
“嘘,”林长云还没说话,就被妈妈轻轻捂住了嘴巴,“乖,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你答应我,我往这边跑,你往那边跑,不要回头,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然后我们在第四个山头后面再见,怎么样?”
林长云心跳得飞快,他直觉这不对,拼命摇头。
林宁为无奈笑笑:“长云,要听话。”
林长云:“妈妈,我怕,你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分开跑的话,不会被抓到的,而且就算被抓到,也不过一顿毒打,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林长云直觉不对,因为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往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致死量的药。
李宁为没有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别再说了,再说一个都走不掉。”
“你不相信妈妈了吗?妈妈答应过你的,要跟你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
“……妈妈,你不许骗我。”
“妈妈怎么会骗你,快走吧,长云,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
林长云被妈妈向前一推,他没有办法,只能听妈妈的话,不断地往前跑,跑进能吞没掉他的夜色里。
林宁为看见林长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欣慰一笑。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抬手,将不知道多久没洗的粗糙头发捋到耳后,一步一步想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十五年前,她还是个爱干净到不行的女孩,头发永远整整齐齐地绑成一个高马尾,走起路来的时候会甩起来,甩到空中。
现在,夜风将她凌乱的头发卷起来,她居然有一种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少年时代的奇妙感觉。
林长云的爹和几个汉子兵分几路找人,直直往林宁为这边冲过来的,正是那个锁了她十五年的男人。
这个男人真丑啊,一米七的干瘪瘦小男人,面目狰狞,眼神可怖,看着就让人心生厌恶。
看到他,林宁为心中的怒火滔天,一茬一茬地向外生长。
男人看见了她的身影,怒喝一声,嘴里骂着不堪入目的词,举着刀就朝林宁为这里冲过来。
林宁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远处跑,逃到汹涌的河边,远离林长云离开的方向。
她气喘吁吁,双手举起来河岸旁的锋利石块。
河水滚滚冲向远方,在黑夜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声,跟那男人的吼声一起包裹住林宁为。
男人的刀破了风声,一下子扎进林宁为刀肩上,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
林宁为硬生生挨下来这一刀,她居然觉得这点痛不算什么,曾经那个磕破膝盖都要掉眼泪的姑娘,十年过去居然已经不畏惧生死和疼痛。
林宁为趁男人的刀没有拔出,应尽全身力气,嘶喊一声,将锋利的石块往男人太阳穴上砸过去。
她仿佛能够听到那一瞬间皮肉撕裂的声音,石头砸进皮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剜出来红色的肉/体。
男人被砸得一下子往后倒。
林宁为没有停下来,她一下又一下地砸,砸在男人眼睛上,鼻子上,额头上,喉咙上,鲜血溅在她的手上身上脸颊上,将地面都染红。
十五年积攒的怒火怎样都发泄不完,她的泪水和恨意一起汹涌而出。
远处的灯光慢慢向这里聚拢,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朝这里奔过来。
林宁为终于耗尽了全部力气,她将石头往地上一扔,双手颤抖。
林宁为笑了一下。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踩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夜晚的河水冰地她浑身一激灵,山风又一次卷起她的发丝,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长云逃出去的方向。
他现在跑过了几个山头?
可惜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林宁为收回目光,整个人在夜空地下好像要飞起来,湖水里倒映着星星和圆月,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星辰大海之中。
身后的男人见她要跑,怒吼一声将手中的刀丢出去,正正刺穿了林宁为的心脏。
血,血。
林长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他没有听妈妈的话离开,他半路回头,又悄悄跑了回来。
他看到妈妈的血飞溅到空中又落下,扑通一声,妈妈瘦弱的身体像是破烂不堪的风筝,直直栽进河水里,然后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妈妈!!”
林长云疯了一般要往前冲,却被一双手堵住了嘴往后拖。
村头借他书的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把他拽回树干后面。
大哥骂道:“小兔崽子,你冲出去有屁用,你不知道你妈这样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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