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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云从小就是个怪胎。
他在西南地区的山沟沟里长大,他们那地儿穷的不能再穷,林长云从出生到高三前就没离开过他们那个县。
从小到大林长云就没有办法和同龄人玩到一块儿,小时候同龄人在扔泥巴捉蚱蜢捉鱼的时候,林长云一个人躲在着拿着割树枝在地上瞎画,再长大点,同龄的男生开黄腔和盘算着怎么偷喝长辈的土酒的时候,林长云在想怎么能够在今天晚上趁父亲不注意,溜去村头的那个大哥家里借书。
初次之外,林长云还有个秘密。
他的妈妈永远也出不了那间破破小小的屋子。
从小到大,从他出生到母亲离开,林长云每天都在想,今天怎么逞父亲和爷爷奶奶不注意,把桌上那盘红烧肉,偷偷带进去一块给妈妈。
林长云很小的时候以为,所有人的妈妈都跟他妈妈一样是出不了房门的。
直到长大后才发现,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个贫困的地方,林长云家里比别的人家更穷,他们一天最多吃一小盘肉,林长云但凡敢多吃一点都要挨打,全家上下只有父亲有一部老旧的手机,其他所有人几乎是与这个世界脱轨。
林长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八岁那次他被父亲发现偷偷给妈妈拿吃的,被父亲一棍子抽在腰上,头撞到了木桌角上,鲜血顺着额头一路沾到眼睛里鼻子上,再从木桌滴到地上。
但这都不算什么。
林长云见识过他父亲打他的妈妈,就当着他的面。
林长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妈妈被瘦小但恶狠狠的父亲用力掼到地上,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柔顺的头发和血一起糊再脸上,脚上还套着粗粗的锁链。
他听到父亲怒骂,黝黑的手一下又一下落下:“你%*$的还敢不敢跑了!!还敢不敢!!!”
那手法让林长云想起不久之前他父亲偷来隔壁村的大黄狗,手起刀落,一下,一下,又一下,鲜血飞溅而出,大黄狗狗撕心裂肺地呜咽着,被砍成一块有一块,直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黑色的眼珠子里倒映着林长云小小的脸。
最后变成了桌上的一盆肉汤,在老旧积灰的桌子和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浓烈到恶心的肉香。
林长云冲过去一次,两次,三次,他想拉开他父亲,可是他太小了,手腕轻轻一折就会碎,站起来还不到父亲的膝盖。
他爹随手一挥,林长云就像个轻飘飘的碗一下子被砸出去,落到地上碎裂一地。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晚上父亲的气终于消了,打着惊天动地的呼噜声睡在屋里的时候,偷偷爬起来,打开妈妈那间小破的房门,一件一件把七零八碎掼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
林长云过来的时候妈妈永远都还没睡。
她的屋子只有一间很小很小的床,高高挂在墙的最顶上,偶尔能看到残缺的半个月亮和探出来的树枝以及蜘蛛网。
林长云爬到母亲怀里,母亲瘦弱到病态的胳膊环过他,林长云看到那胳膊上一道又一道伤,旧的还没痊愈新的就又覆盖上来。
林长云的眼泪忍不住一滴又一滴掉,落到那疤痕上,他想起来那条被大黄狗被杀的前几个小时,他父亲正在磨刀,那狗就把自己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大大的眼珠子湿润着,一下又一下舔着自己的伤口。
也许这样就不会疼了,小小的林长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学着舔了一口母亲的伤,苦涩湿咸的味道。
妈妈摸了一把林长云小小的脑袋:“长云,别哭,你看,妈妈都没哭。”
林长云抬起脑袋,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妈妈,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会被打了。”
女人怔了一下,苦笑一下:“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也许我的日子更糟糕呢。”
林长云不信,他把脑袋埋进妈妈的被窝里,在他尚且幼稚到认知里,妈妈是因为是他的妈妈所以才被困在这里,被父亲打。
女人一下又一下拍着林长云小小的脑袋:“别哭啦,上次没讲完的故事,还想听吗?”
林长云用手抹了一把眼泪,把泪珠子憋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想。”
林长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的妈妈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个大城市,全国最厉害的地方。
林长云那时候还不是很能理解国家和城市的概念,只能知道那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跟这里几乎就像两个世界。
“上次妈妈讲到了考上大学,还记得大学是什么吗?分数越高,进的学校越好,在那里你可以看到特别特别多的书,有很厉害的老师来教你知识。”
林长云努力理解,用力点点头:“妈妈,那你后来去了什么学校。”
他妈妈特别聪明,他一直相信妈妈一定进了很好的学校。
妈妈顿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望了一下漆黑的天空,可惜不凑巧,月亮刚好被云层掩盖了。
就像是掩盖了她曾经辉煌的岁月。
女人喃喃道:“清华大学。”
林长云这时候还并不知道什么学校好什么学校差,问道:“是很好的学校吗!”
女人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如果实在从前,别人只要问,她就会顺畅地吐出学校的名字,从来不需要为这一点纠结自卑。
但是现在再报出母校的名字,却好像有一条鱼刺丝丝卡在喉咙口,好像要去抓住早已经被偷走的珍宝。
曾经那样绚烂地燃烧过,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长云并不懂这样复杂汹涌的情绪,他握起小小的拳头:“妈妈,那我也要去这个学校!”
女人噗呲一笑,眼角几乎要溢出泪水来,她将林长云抱地更紧:“好啊,你一定要考出去。”
林长云点点头,也许只要他考上这个很好的学校,一切都会改变了:“好!妈妈,我要带你一去出去。”
女人:“好呀,我等你,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去北京好不好?”
“嗯!北京在哪里?”
“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那我们要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好,我们一起去。”
可是后来女人没有等到林长云拿到录取通知书,林长云也没能做到带她离开。
第87章 林长云2
很多年之后林长云回想起来少时岁月,还是会心惊,也许只差一点点他就会长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也许他会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
但是妈妈从小到大偷偷给他讲的故事,每一言每一语都在将他引向远方。
林长云小时候不懂,长大之后才明白妈妈那么厉害的人为,为什么,为什么会从那么远的世界来到这个狭小的牢笼。
妈妈不是天生就叫妈妈,她有自己的名字,林宁为。
她是她们那一届浙江高考前五名,家庭富裕,父母开明,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苦,在最好的时候去念书,一路顺风顺水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
然后在一个夏天,她怀着对教育的无限憧憬,想要给遥远的地方带去一丝希望,于是不顾父母的劝阻,义无反顾参加了偏远山区的暑期支教。
她走到了深山里,脱离了原本平缓向上的轨道,从万丈深渊坠落而下,摔得粉身碎骨,再也没有回来。
林宁为后来无数次恨,恨自己太单纯没有看到带她走的那个村民褶皱底下阴险的眼神,恨自己没有听爸爸妈妈的话,偏偏要去那么深的山里,恨买卖她的那些人只知道要用女人的肚子装一个孩子。
她也恨过林长云,如果不是这家人为了生下他,也许自己就不会被绑过来。
可是林长云跟这里格格不入,他跟这个贫瘠险诈的家不一样,他长在这里就好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雪白花朵。
他会用小小的身体挡再自己面前,变成了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会护着自己的人。
林宁为看着林长云小小的脸庞,就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她想起来第一次从北京前往山区,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坐得浑身都疼,头被颠簸到晕眩,下了车的第一天,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稚嫩淳朴的孩子脸。
她从来都没有错过。
而且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要走,要带林长云一起离开。
林宁为很早就发现了林长云的天赋,这个孩子聪明,理解力强,林宁为讲的东西他听一遍就会,而且他极其专注,能够坐着想东西想整整一天。
更何况她发现,林长云在艺术上展现了难得一见的天赋。
贫瘠的土壤是养不出艺术家的。
这里没有教育资源,没有信息,没有钱。
林宁为辗转反侧,在一个夜晚将林长云拉过来,小声嘱咐道:“长云,你去找村头的大哥,不是总借他的书吗?他人很好,你机灵点,帮他做些事,然后问问人家,问问他能不能再帮你,帮你搜集外面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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