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度还没来,但是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城外敌方援军将至,他们在人数上毫无优势。


    思戎一咬牙。


    “走!”


    *


    西城门守城士卒分列甬道两侧,戈矛平举,弓弩上弦。


    城墙上,都尉突然在夜色中眯起眼睛。


    遥遥见一队黑甲人马自街巷深处稳步压来,无声无息,带了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杀气。


    是裴千度的人。


    都尉瞬间绷紧了全身筋骨。


    他冲身后守军喊道:“擂战鼓,传报宫中!调禁军速来西门支援!”


    都尉说着看向城下众人,人人面覆甲,夜色又沉得可怕,看不清裴千度身在何处。


    都尉牙关咬紧,冲下面喊道:“私调甲兵闯城门,裴千度,是要谋逆作乱吗!”


    底下没人回应他。


    只见正中一人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见他动作,都尉怒吼:“放箭!不得放一人出城!”


    思戎命令一下,手下的人应声动作,嘶喊着向前。


    前排士卒迎着森森刀阵稳步上前,箭矢飞来之时,最前列的几名亲兵沉身举盾死死抵住。血肉崩裂的声低低响起,有人胸腹中箭,身躯一沉,仍旧死死撑住盾壁,用自己的躯体挡住身后同袍的去路。


    思戎一剑斩开飞奔致眼前的箭矢,身边的战友却被乱箭穿了左臂。


    温热的液体飞到身上,思戎目眦欲裂:“冲出去!!”


    “咚———咚———咚———”


    战鼓敲得咚咚响,混合着厮杀声一路传向远方。


    听到声音,林长云突然抬起头,掀开马车幕帘,看向远方。


    马车依旧稳稳向前,不远处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西城门响了战鼓。”


    李琮泰回头对林长云笑了一下,仍然是那副沉稳模样,眼里却是藏不住手精光:“六弟,你说的不错。”


    远处战火混着血色一起倒映在眼里。


    林长云轻轻放下车帘,好像能斩断对那人的挂念,将一颗狂跳的心脏压回肚子里。


    “嗯。”


    *


    战在最前的人人都在无声赴死,以残躯铺路,换一线突围生机。


    都尉眉头皱得愈发得紧,他抬手唤来副将,正要催动全军合围死守,将这队孤军彻底绞杀在甬道之中。


    可阵前统领守城的副将,眼底却无半分战意。


    他蛰伏良久,等候的便是此刻时机。


    一刹那,看清副将眼底神色,都尉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做什么?!”


    副将没有说话,拔步上前,只一瞬,便用藏在袖子里的利剑抹了都尉的脖子。


    都尉瞳孔充血,鲜血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来,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向后倒下去了。


    副将抬手,低声传令,调开自己手下的军。


    正面堵截的步兵阵列停止了动作,向两边撤离,城头弓弩手也收箭停防。


    严丝合缝的封锁阵形,裂开了一道宽阔缺口。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一众守城士卒错愕失神,阵形瞬间大乱。


    下一秒,城门缓缓打开了。


    副将微微一笑,裴将军的恩,他终于有机会偿还。


    身后另一大将迅速带人冲上来,怒吼:“狗贼!你做什么!”


    副将冲思戎喊道:“快走!”


    说着便转身与人战作一团。


    思戎眼底微光一动,没有半分迟疑。


    他低喝一声,整支残军即刻提速,踏着满地未干的血渍,飞速冲出城门。


    残甲累累,血色沾衣,他们终于踏出困住前路的京城城门。


    身后是沉沉深宫困局,身前是苍茫晚风旷野。


    思戎的头发被自由的风吹起来,但是他却丝毫未感到轻松。


    裴千度和林长云还在京城中。


    思戎带着所有部下冲出城门,直至弓箭再也无法射到的地方,思戎突然勒马回头。


    狂风糊住脸,思戎终于空出一只手揩了一把糊在睫毛上的血。


    夜色中的城墙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思戎下意识抬头,往城墙顶上一看。


    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踏上了城墙,身后跟着数个人,城墙内同时传来沉沉大军的脚步声。


    那熟悉的身影发丝飞扬,衣摆也在夜风中凌乱地摇曳。


    思戎眯起眼睛,夜色中,那道人影的面孔变得清晰。


    终于看清了那人面庞,思戎的眼睛霎时间瞪大。


    是林长云。


    *


    思戎带队冲出城门的后一刻,李琮泰终于带人赶到。


    他们已经冲出城门,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办法将他们留在那里,等援军赶到。


    李琮泰冷笑一声,带着林长云走上城门。


    城墙上的夜风更大了,狂卷着吹到林长云道皮肉上,站在这里往下看,全世界都变得渺小。


    林长云双手被拷着,李琮泰楛住他的肩膀,将林长云推到城墙边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恐高,林长云的双腿颤抖起来。


    不远处的军队模糊,一群一群的士卒身上大大小小红黑一片,看不清模样,林长云拼尽全力也找不到裴千度在哪里。


    想必现在已经安全出城了。


    身后一个将领将一血肉模糊的人压到面前,冲李琮泰道:“太子殿下!就是此人与裴千度暗通,开了城门,已经死了!”


    林长云左手抖了一下,他不想去看,可是李琮泰却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强硬得将他转过去。


    “看好了,六弟,”李琮泰的声音如同滑腻的蛇一般,“叛徒就只能是这个下场。”


    副将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在一起,左半张脸上是一道狰狞的伤,整个血肉都翻出来。


    林长云呼出一口气,将涌上来的一口血咽下去,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异样。


    他笑到:“那是自然。”


    “好。”


    李琮泰低低笑了两声:“得罪了,六弟。”


    说着,李琮泰一把掐住林长云的脖子,将他以一种极其粗暴的姿势推到城墙上,半边身子都被压出墙外。


    李琮泰冲下面喊道:“裴千度!!你要不要看看我手上是谁?!”


    他的声音破风穿出,撞在城墙上,冰冷回响。


    “裴千度,你要是现在出来,我还可以考虑饶他一命,否则我当场让他葬生在城下!”


    裴千度手下正在撤离的军队果然停住了。


    林长云看见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回头,心底突然一阵又一阵搅着疼痛,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裴千度对他置之不理的准备。


    他是六皇子,裴千度最恨的皇家人,还是在扬州伤他侮辱他的林公子。


    李琮泰冷笑一声,将林长云推得更出去一些:“裴千度,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李琮泰的手像冰冷的铁钳一样掐着林长云的喉咙,他半边身体暴露在城外,双手被控制住无法动弹,整个人仿佛在空中摇晃,摇摇欲坠。


    下面一片寂静,没有人动弹,似乎是裴千度在思索。


    林长云突然觉得一阵酸软的苦楚从小腹和心底开始窜出来,蔓延至全身而害得他全身无力,一片麻意。


    也许裴千度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他的。


    可是林长云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


    林长云抵了一下后槽牙,动了一下藏在那里的东西。


    这东西很有可能直接置林长云于死地。


    他早就说了自己不怕死,很多年来,死亡对于他来说甚至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林长云反而不敢了。


    生物抗拒死亡的本能席卷上来,林长云突然回忆起当时小时候妈妈的怀抱,想起考上心怡大学的泪,看到杜老四对他说活下去吧。


    林长云想到在扬州,裴千度跟他说,对我来说你真的很特别。


    他说过的,如果可以的话想和林长云一起开一间小铺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林长云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如果能再见裴千度一眼就好了。


    “什么人!”


    突然,身后的城墙上一片骚动。


    林长云愣了一下,迅速回头。


    “是裴千度!!拦住他!!”


    “保护太子殿下!!!”


    “原来没出城啊。”


    李琮泰轻声道,声音里尽是疯狂。


    “裴千度,你终于来了。”


    林长云被他一下子又扯过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裴千度带着数人从城墙内一路杀上了城墙来。


    他身上的甲尽是鲜血,耳畔头发混合着血和汗一起淌在脸颊,鲜血从剑身上哗哗流下,捅穿一个又一个人的喉咙。


    裴千度眼神疯狂,林长云几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像是要将所有拦路的人都碎尸万段。


    林长云不知道他是藏在了哪里,怎么带着这么几个人从这么多人马中冲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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