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点点头,她看着尉迟介垂头站在园里,背后是越来越向下的落日。


    日光昏沉,太后突然开口道:“尉迟,你回于都吧。”


    尉迟介一震,抬起头。


    太后继续道:“你帮着哀家和琮宴,是为的这个吧。”


    “尉迟,哀家看得出来,你心在于都,京城困不住你,你想要成一番大业,想要更广阔的天地。”


    尉迟介哑然:“太后娘娘,我……”


    太后微笑道:“哀家会想办法送你回于都,你带着琮宴走。”


    “裴千度不会忍耐太久,京城要变天了。”


    终于达成了一开始的目的,尉迟介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


    他收了平日里的跳脱:“那您呢?”


    太后摇摇头:“哀家不能离开这里,哀家此生的背负,都在这儿了。”


    “快走吧,离开京城吧。”


    *


    裴千度将那盒子小心安置好,盯着它怔愣了一瞬。


    不知道多久没回忆起来的血与泪又席卷而上,裴千度又想起来好久不见的母亲和父亲。


    他早就该习惯了,早就该习惯他们不在的事实,早就该习惯这些记忆的痛苦。


    可是他凭什么要习惯?


    裴千度死死地攥着拳头,用力到要将掌骨都刺穿。


    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裴千度再难以忍受这样的孤独,跌跌撞撞地向那地下室里走去。


    裴千度曾经有的东西那么多,可是如今能抓得到的,居然就只剩下一个林长云。


    一个只想逃离他的林长云。


    室内昏暗,裴千度看不清旁的,只看得见林长云的神情。


    见他过来,林长云回头,看清裴千度神情后怔愣一瞬:“你怎么了?”


    裴千度不答,一下子扑到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被他扑得倒在床上,扯起锁链一片响。


    裴千度将脸死死埋进林长云肩窝里,汲取着他的气息,末了咬了林长云锁骨一口。


    “嘶———”林长云疼得抽气,“裴千度,你又发什么疯?”


    裴千度不答话,只一下又一下舔着自己咬出来的丝丝血迹。


    林长云敲他肩膀:“裴千度!”


    裴千度还是不说话,呼吸也比平时快很多,林长云品出一丝不对的气氛来,停止了动作。


    裴千度重复着撕咬和舔舐的动作,林长云不疼,只觉得痒。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千度终于停下来,哑声道:“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林长云愣住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小人物的死是不会被刻意描摹的。


    裴千度不顾林长云的不回答,继续道:“那日皇帝私下接见,我与父亲进宫面圣,没能带任何东西,结果皇帝突然发难,罗列出来那些毫无证据的罪状,当即将我爹斩于御书房。”


    “我被囚于昭狱,他们继续去逮捕裴家剩下的人,要封锁消息秘密处决,我娘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料到我父亲已亡,于是拼了全力挣脱束缚,冲到街上。”


    “她喊‘裴家忠心戍守西北,将士血染边关,为国舍生忘死,却落得蒙冤构陷’,”裴千度的手颤抖起来,“说完后便一头撞死在街边石墙。”


    林长云声音沙哑,低声喊道:“裴千度……”


    裴千度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我连她死的模样都没有见到过,我连她怎么死的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在昭狱里,我的头被那帮人摁在地上,身上还沾着我爹的血!然后听那帮人笑着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裴千度肩膀都在颤抖,他从来没同林长云说过这些:“林长云,你根本就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林长云呼吸都顿住了,裴千度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将那疼痛和回忆一起传给了林长云。


    林长云轻轻拍着裴千度的背,小声道:“对不起……”


    “林长云,”裴千度几乎是用气声道,“凭什么死的是我爹娘……”


    裴千度攥得很用力,林长云觉得肩膀有些潮湿,不敢低头去看他的表情。


    裴千度的家人全部死于皇权之下,帝王多疑,裴家绝无二心,可是皇帝不信,冷血地收走了裴家上下几十人口的性命。


    裴千度怎么能不恨。


    他怎么能不怨林长云,他的父皇屠了他全家,裴千度的一切都被夺走了,就连一颗心也被杀父仇人的孩子蛊惑。


    裴千度咬牙切齿:“林长云,我真的恨死你了。”


    “你恨吧,”林长云叹一口气,“你恨我吧裴千度。”


    第69章 那又怎么样


    近日裴小将军心情不佳,话变得少了,也常沉着一张脸独自一人站在院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什么也不讲,又或者是待在书房里,盯着地图一看就是半宿。


    思戎敲了两下子书房的门,听到一声低沉的“进”后低头进去。


    思戎递出手中东西:“二公子,三公主殿下从宫中传来的消息。”


    裴千度接过来。


    春猎之后,裴千度替三公主李明蕴在朝廷之上美言,李明蕴得了个司言局直官的差。


    裴千度的眼线几乎遍布京城,但是在森严的宫中却难以进一步动作,春猎救下林长云后,裴千度看见李明蕴动作,敏锐地察觉到此人不一般,更别提从前裴道英的很多事情是李明蕴负责的。


    于是果断向李明蕴抛出了橄榄枝。


    三公主李明蕴先前还未明确表态,今日终于从宫中传来了消息。


    裴千度打开那信纸,浏览完后眉头越皱越紧。


    思戎试探问道:“二公子,这是……?”


    裴千度将那信纸放下:“李明蕴传来在后宫中听闻的消息,意思应该是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她说皇帝打算将我阿姐从华极寺边上的旧苑转移,”裴千度冷笑一声,“这老头子忌惮我,要把阿姐的命死死攥在手上来威胁我。”


    思戎有点恼:“欺人太甚!二公子,那裴小姐她怎么办?”


    裴千度:“暂时不会有事,皇帝要用我阿姐来拿捏我,一定会保全好我阿姐的性命,我们已经在慢慢瓦解看守阿姐的势力,再有李明蕴帮忙,不会有问题的。”


    “再等几日,等崔将军和柳景安那边来了消息,到时机成熟后将阿姐带出来,我们迅速离开京城。”


    “到时候……”裴千度眼神沉下来,转头盯着窗外,皇宫稳稳立在远处。


    裴千度的眼神宛如等待着猎物失足的野兽:“那老头子还能在皇位上坐多久?”


    思戎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那三公主殿下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啊?”


    裴千度抿了抿唇,朝那了按三公主私印的信纸看了一眼:“她说要与我面谈。”


    “而且,”裴千度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她说还要见林长云。”


    *


    门“咔哒”一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林长云稍微顿了顿,将手上的东西藏好,塞到墙面和床交界的缝隙底下。


    林长云若无其事地依靠在床头,回头看裴千度。


    从那天肩膀上触碰到裴千度湿咸的泪水后,林长云几乎都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裴千度的痛苦不是林长云带来的,而且裴千度还利用了他,欺骗他,囚禁他,林长云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但是这么久以来,林长云早就没有把裴千度当成一个书中的角色一,个单薄的人物。


    从前看剧情看到男主遭遇的时候尚且不能太感觉到什么,但是听到这个人真的用颤抖的声音吐露出只言片语,听到那些林长云从未参与从未亲眼见过的过去,林长云不可能不难过。


    他到底该怎么面对裴千度?


    裴千度好像没有看出来林长云的不自然,直接道:“李明蕴要见你。”


    这一步在林长云的意料之外,他疑惑道:“她要见我?”


    裴千度:“对。怎么,你跟她也有交易?”


    “我没有,”林长云反驳,下意识解释道,“我同她不熟,春猎的时候她帮了我,那时候她才知道六皇子不傻了。”


    裴千度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只“嗯”了一声。


    他在林长云身边坐下,撑着膝盖道:“你跟我一起去见她,我阿姐那边需要李明蕴的帮助。”


    林长云点点头。


    他虽说被裴千度关着,不知道该怎么对裴千度才好,时时刻刻想着离开这里远离剧情,但是并不意味着他想看着裴道英像故事里一行走向死亡。


    那样的话对裴千度也太残忍。


    裴千度见他点头点得这么快,想到了上回去嘉贵妃旧宫的事。


    他皱眉回头,试图从林长云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你不要再搞什么小把戏。”


    林长云苦笑道:“裴千度,我还能再搞什么小把戏?上次被你抓到了,我可不想……”


    他说着压低声音:“再那么疼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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