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云退无可退,只能带着人、拖着酸涩的身子往前走。


    一小队人马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痕迹,突然听领头的人招呼几声,往林长云这个方向追过来。


    他们速度极快,往前是一大片空地,林长云当机立断,拉着身边的人要矮身钻入一片深黑树丛。


    突然,那草丛轻轻一动。


    一双手拽住了林长云胳膊。


    一道极细的声音低低响起:“别动。”


    *


    裴千度带着手下的人马一路狂奔下来。


    四处都是厮杀声,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孔的身影倒下,裴千度每路过一个人都担心那是林长云。


    把守在一处关卡的叛军看到来人,拔剑怒喝道:“什么人!”


    裴千度充耳不闻,拽着马绳直奔向前,在路过那领头人的时候轻轻拔剑一挥,那人的头颅瞬间滚下,鲜血飞溅到空中,和雨水一起落下。


    旁边的一个叛军被吓得摔下马,裴千度勒住马绳,居高临下:“六皇子人呢?”


    那人胆小,被裴千度的剑抵住了脖颈,屁滚尿流道:“不不不知道啊将军!饶命啊!四皇子也下令在找!”


    裴千度眼神冰冷,听了这话后眉头一皱,将这叛军扔给身后的亲卫道:“把这些人控制住。”


    “其他人,跟我去找六皇子。”


    裴千度说完,率先驾马奔去。


    这雨下得太大了,狂风将巨树吹得歪歪斜斜,整个天地都要被颠倒。


    黑夜中,一道闪电将裴千度的眼睛照得雪亮。


    他想到什么,快速问身边的思戎道:“从六皇子帐中往猎场外走,是哪个方向。”


    思戎快速指了一个方向。


    裴千度当即勒马,调转方向:“走!”


    他从来没有奔得这么快过,雨水砸在他脸颊上,砸进他眼睛里,他却连停下来抹一把脸都不敢。


    所有拦路的叛军都被裴千度斩杀于马下,但是裴千度却始终没有问到林长云的下落。


    不知道策马狂奔了多久,裴千度喘着粗气看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脉。


    林长云早知道今晚四皇子的谋反,他要逃。


    一想到林长云可能已经离开这里,裴千度的手脚就一阵酸麻。


    他绝不想看到林长云出事,但也担心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照亮了眼前的路。


    忽然,裴千度双眼一凝,朝着一处奔去。


    他看到有一队叛军,从一丛草里扒拉出来一个人。


    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人被叛军一下子拽出来,倒在地上。


    叛军的刀举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来,裴千度终于赶到,一剑砍下那叛军高高举起的手。


    裴千度抬脚将人踹开,喘着粗气将地上的人拉起来。


    裴千度声音哆嗦:“你……”


    又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人的脸。


    这人脸上满是泪和泥,看着像是某个宗室子弟。


    不是林长云。


    裴千度剩下的话堵在喉口。


    “轰隆————”


    雷声慢半拍传来,裴千度的心跳声都被这恐怖的巨响淹没。


    *


    林长云被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他一低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雨水沉沉,三公主李明蕴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裙角上满是泥泞。


    她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明蕴迅速道:“这次春猎很多是我负责的,我记得路,跟我来!”


    林长云来不及犹豫,李明蕴已经率先往一处草丛间跑去。


    林长云犹豫片刻,带着几个人追了上去。


    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李明蕴果真如她所说一般,对这块地形极其熟悉。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宫女,带着林长云几个人尽往小道里钻,七拐八拐,林长云已经完全分不清哪是哪,但是彻底把几路追兵都甩开了。


    林长云来不及问李明蕴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他们几人就已经到了一岔路口。


    李明蕴喘一口气道:“六哥要去哪?”


    林长云看她一眼,不装傻了,张口道:“离开猎场。”


    李明蕴点点头,她也不去问林长云为何要离开猎场,只是建议道:“我们人太多了,我身后这宫女会跟我一样熟识这猎场的路,六哥,你带个侍卫跟着我走,剩下的人跟着我这宫女,到了猎场外边再汇合。”


    林长云借着夜色偷偷打量了李明蕴一眼,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见面时的那身衣裳,面色坦荡,看着确实是猝不及防,匆匆跑出来的。


    林长云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好,时信,你跟着我和三公主,时愿你带着德安几个人走,先出去的人立刻去联系京西那边。”


    “若是我们都没活着出去,他们也能马上知道。”


    林长云说着似有似无地看了李明蕴一眼。


    李明蕴见林长云看过来,回笑了一下:“六哥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带你们出去。”


    她语气淡淡,看起来竟然是对林长云突然恢复神志毫不意外。


    林长云心下微沉,还是道:“嗯,那我们走。”


    李明蕴不做片刻停留,冲自己的宫女点点头,然后带着林长云和时信转身就走。


    黑色夜幕不断被闪电撕开一道道口子,冷白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李明蕴的背影。


    时信紧绷着身体,看了一眼林长云。


    林长云冲他摇摇头,轻拍了一下他紧握剑柄的手背。


    几人踩着山路越走越远,终于到了几乎听不到厮杀声的地方。


    林长云本来身体就不好,一刻不停地跑到现在,实在是再也跑不动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连喊一小声累都不愿。


    林长云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沉甸甸的衣物拖拖拽着他的身躯,林长云连嘴唇都在哆嗦。


    偏偏他还觉得两个眼皮越来越沉,一摸额头,整张脸都是滚烫的。


    不行,不能在这时候撑不住。


    林长云想停下喘口气,谁料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处被暴雨冲刷出来的浅坑,瞬间脚一歪,跌进了泥水里。


    “殿下!”时信冲过来。


    林长云撑着时信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没事,继续走。”


    李明蕴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摁下来:“先歇会儿吧,跑太长时间了,我们现在已经在猎场最外围,休息好了再走,免得生出更多事端。”


    林长云实在是太累了,没犹豫多久就顺势坐到地上。


    李明蕴和时信二人也纷纷在一草丛旁边坐下。


    李明蕴道:“从这里出去还会遇上一队四皇子的巡逻队伍,躲不掉的,他们搜得严,我们极有可能被发现,只能拼尽全力跑。”


    “嗯。”林长云点点头。


    李明蕴说完后抹了掉进眼眶里的水珠,慢慢顺着气。


    林长云垂下眼睫,安静片刻后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不傻的。”


    李明蕴顿了顿,笑道:“其实之前就有一点感觉到了,今天白日里听你话里暗示更加觉得,完全确定的话,是刚才找到你的时候。”


    林长云道:“我以为藏得很好。”


    “是藏得很好,”李明蕴轻声道,“但是六哥,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同你小时候玩的那么好,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林长云张张嘴:“抱歉,我不记得了。”


    他对六皇子李琮宴从前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不会记得同李明蕴一同度过的童年。


    他甚至连李琮宴和自己究竟谁是谁都要分不清了。


    李明蕴不在意地笑笑:“正常嘛,毕竟这宫里谁不是担心自己的命。”


    “那你呢,”林长云问,“为什么突然找出来,还冒着危险救我。”


    李明蕴道:“小时候没人看得起我,只有六哥会跟我玩,太后也帮过我好几回。六哥,你很多地方同从前并无差别,今日里也刻意来提醒我。”


    林长云垂下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言过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明蕴笑笑。


    林长云又问:“那你又为何跑出来?不是让你待在帐里吗。”


    李明蕴:“夜里出事之后没多久,四皇子手下的人就突然冲进你帐里,见没人,开始往外搜。”


    “我想起来你白日里同我说的话,猜到你是预料到四皇子今日谋反,提前出逃了。后来下了雨,我担心你路上出问题,又看见四皇子的人搜到旁边帐里,杀昏了头,好几个无辜男女死于刀下,于是我一狠心,想着自己记得这路,便逃出来了。”


    林长云呼出一口气:“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今日……活着出去了一定重谢。”


    李明蕴笑笑:“别这么客气,六哥若是要谢我,随口在父皇面前替我美言一句就好,每次都干杂活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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