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云没有答话。


    性命之忧?


    可是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林长云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他这个人会在春猎的时候死在谋反的四皇子手下。


    难不成裴千度是四皇子的人?


    那他这算什么,活该吗。


    杨诚之见林长云不答,知道他心里乱:“林公子,杨某出言无状,只是还是希望林公子再往下查一查,查查那裕安柜坊和京城那边人的联系,若是杨某记岔了,一定向阿禾公子请罪。”


    他说着作了个揖。


    林长云揉了揉太阳穴,将仍旧躬身行礼的杨诚之拉了起来:“这是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这样在意我的安危,得了你这样的朋友我是再开心也没有的了。”


    杨诚之还要再说,林长云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他:“我知道了,多谢杨大人,我会让手下人去查的。”


    林长云起身,将杨诚之送到院门前。


    春雨绵绵地落在落在林长云肩头,他没有麻烦下人,自己撑了伞:“杨大人所言提醒我甚多,您先去吧,路上慢些走,注意滑,有了结果了我立刻让人来知会您。”


    杨诚之冲林长云点了点头,他一手撑着用旧了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挽着沾了泥点子的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石板离开了。


    林长云独自撑着伞在这儿立了很久。


    雨气从四面八方裹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衣服都冰凉凉的,这雨越落越大了,都说春雨贵如油,这会儿又是谁在一掷千金。


    林长云烦躁起来,连湿润的雨水气息也无法掩盖。


    他当然知道杨诚之是为了他好的,只是心情这样一起一伏,一落再落,本来就被裴千度暧昧不清的态度搅得心烦意乱,现在好了,这个人的身份更加扑朔迷离,更加奇怪。


    林长云不是没有一瞬间心动的。


    恋爱这种东西离他太远了,他不适应,也无法让自己陷入“爱情”这种东西之中。


    可是裴千度看他的眼神着实令林长云困扰。


    昨夜睡前编织的平淡幻境就像这院子里的蜘蛛网,轻轻一场春雨便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他想去怪杨诚之,想去怪裴千度,想去怪杜老四和柳景安,最该怪自己,鬼迷心窍色虫上脑捡了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林长云最后还是觉得不能给那些人罪名,干脆把怨气全都发泄在这个该死世界上。


    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破地方。


    林长云盯着雨水一滴一滴地从叶子上滑下来,滑进水坑里,然后再消失在那一片小小汪洋之中。


    林长云喃喃道:“这不是我自找的吗,一开始把人家弄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人身份绝不简单,就是要死了为了寻找刺激,现在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


    “我也是蠢。人家态度不明随便装模作样骗两下,你居然把自己绕进去了。”


    林长云深呼吸两口气,好容易平复了乱七八糟心情。


    他正要转身进屋去,念着喊知安来帮自己换掉溅满了雨水的衣裳,然后,然后再让时信带人接着去查裴千度的身份。


    林长云刚收起来油纸伞,还没喊人,突然就见一个侍卫裹挟着雨水冲进来。


    那侍卫正是跟着时愿一起盯裴千度的侍卫之一,他全身湿透,手臂上被剑划了一条大口子,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侍卫顾不得身上的伤,飞扑到林长云面前道:“殿下,不好了,阿禾公子在路上遇袭,时愿姑娘上前帮忙,受了重伤!”


    “什么?!”


    林长云脑子还糊涂着,就被突如其来的事儿又吓了一大跳,好几秒才回神。


    他把手里的伞捏得咯吱作响:“他们人呢!”


    第29章 不要骗他


    正说着,裴千度背着时愿从雨里冲进来,两人身上皆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裴千度行动尚且自如,而时愿已经昏迷不醒。


    裴千度将时愿平躺着放在了地板上,林长云一下子冲过去。


    时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她哥吓飞了魂。


    时信毫无形象地一下子冲过来扑到她跟前,焦急唤道:“时愿?时愿?”


    林长云赶紧道:“所有人都别动她,请跑的快的赶紧去找郎中来!还有把刚才那位受伤的侍卫也带下去歇着,换身干净衣裳。”


    他吩咐完,转身抓住了裴千度湿淋的衣角:“你没事吧?时愿她怎么会伤这么重,发生了什么?”


    裴千度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他此时还大口喘着气:“都是些皮外伤,我没事,时愿姑娘伤得重了。”


    “我今日拐进一小巷的时候突然遇袭,他们人多势众,时愿姑娘带人出手相助,可是却被伤中了脑袋,顿时昏迷过去。”


    林长云心跳都停了半拍,脑袋可是砸不得的东西,这个朝代医疗水平并不发达,出了点什么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长云声音有些哑:“阿禾,你先跟知安过去,把湿透的衣服换掉,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待会儿郎中来了一并看过。”


    裴千度叫他:“长云……”


    林长云摆摆手道:“你快去,我去那边盯着时愿,快去吧,就是皮外伤也怕发炎,闹大了讨不得好的。”


    林长云说着让知安来把裴千度带去了偏殿上药,自己过去坐在时愿身边,跟时信一同守着她。


    裴千度看着他的背影,手握得很紧,注视了林长云一会儿,最终还是老实听他的话,跟知安去处理伤口去了。


    林长云静静地看着人事不省的时愿,时信在边上喃喃道:“怎么会伤成这样……寻常人根本伤不了她的。”


    时愿是林长云的侍卫里武功最高的一个,就连她哥都常败给她,如今却躺在地上气息虚浮,面色惨白如纸,无意识地皱着眉毛。


    都是我的错。


    林长云想。


    “时信,”林长云轻声唤道。


    时信抬起头来,林长云眼神却还在时愿身上,他说:“时信,阿禾那边……你继续去查。”


    *


    裴千度上完了药,自己缠好纱布,知安冲他一笑,很快便带着几个仆从离开了。


    裴千度依靠在床上双手抱胸,眉毛低垂,眼里沉沉全是水色。


    他冷冷地抿着唇,脸上不见一丝温度。


    什么都不重要。


    除了他的计划和林长云,别的都不重要。


    裴千度手边的窗户还半开着,外面滴滴答答下着雨,一只毛发全湿透了的小鸮飞进屋来。


    小鸮抖了抖湿透了的羽毛,然后蹦跳着到裴千度身边,直起脑袋蹭了蹭裴千度的手指。


    裴千度看着这只小家伙,拍拍它的脑袋。


    这只小鸮是他养大的,早早便训练起来传递信纸,聪明得很。


    昨日柳景安离开的时候他便派这只小鸮跟着她,等到了柳景安落脚的地儿,这小鸮便适时地探出头来。


    柳景安对这种用不起眼的鸟类传递情报之事略有耳闻,稍微思索一番之后便从这小鸮的羽翅底下找到了一信纸。


    【明早辰刻,于东市铁器铺后幽巷相会,有要事密谈,务必隐踪潜行。


    ——裴千度。    】


    柳景安回想起来与林长云相谈时见着的那个脸熟的男人。


    她皱眉盯着这纸思考了很久,最终一拎剑,提前往信纸上说的那处去了。


    裴千度这边一大早从林长云身边离开,先去铁器铺买了打造护腕和暗器要用上的器材。


    他付了钱,从铁器铺后门出去。


    那巷子人多物杂急得很,他七弯八绕一番,盯着身后时愿和几个侍卫的动向,最终找准时机一转,消失在了巷口里。


    裴千度拐进了个胡同,一抬眼便看见柳景安抱着剑倚在墙角,淡淡地审视他。


    柳景安上上下下将裴千度打量了一遍,脸确实是记忆中的那张脸,但她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心。


    她持剑直视着裴千度的眼睛:“怎么证明你是真的裴小将军。”


    裴千度抛过去了父亲安北王的令牌。


    柳景安接过一看,是真家伙。


    有这东西在手,裴千度不是真的安北王世子也得是真的。


    柳景安这才把剑收回去。


    她把令牌扔回去,神经稍松,背却依然板着:“裴小将军怎么会在扬州,找我来又有何事?”


    裴千度简略道:“裴家的事想必柳姑娘也知道了,我与柳姑娘一样逃避朝廷的追杀,等待机会前往西北,柳姑娘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柳景安道:“助你一臂之力?做什么。”


    裴千度沉着眼:“杀了京城那些败类。”


    柳景安笑了一下,叹道:“裴小将军,我与你不同,京城的人欠裴家,你想杀他们是应该的,可是说到底,那些人却并没有欠我什么。”


    “你此去生死未定,跟着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裴千度摇摇头:“柳姑娘,我并不是要你立刻就同我北上前往西北,我此去一番大概率不会再回扬州一带,再难碰见柳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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