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云看过剧本,知道柳景安为人,当即让人叫了杜老四来赴约。


    而杜老四又带上了杨大人。


    一行人辗转到了扬州一极其偏僻的庄子,林长云进了跟柳景安约好的屋,里面没有人,他也不意外,就这么叫了盏茶,边喝边等。


    今天夜色深,也不去市里,林长云便没让裴千度带玄铁面罩。


    裴千度见时愿时信站在边上,道:“大人,我去外面守着吧。”


    “嗯?”林长云起了点疑,“这是做甚?”


    裴千度笑得无懈可击:“我打小练的便是这个,反应过于常人,在开阔的视野尤其,我去外面守着,能将大人护得好好的。”


    林长云是见识过裴千度的能力的,疑虑稍减,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裴千度在外边找了个角度,要是有人从正门进去,不会直接看到他的脸。


    他正静静守着,杨大人也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裴千度看他一眼,点点头,没有主动搭话。


    杨诚之朝他笑了一下,道:“阿禾公子,辛苦了。”


    裴千度也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应该的。”


    杨诚之道:“阿禾公子好功夫,不过我看你面相,不像扬州人?”


    裴千度答:“父母是北方人,只是我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在扬州长大。”


    杨诚之恍然大悟,抬手作了个揖:“抱歉,冒犯公子了。”


    裴千度无所谓地笑笑,正要回“没事”,突见一人影出现在面前。


    那人覆着面,剑半出鞘,健步如飞,身上穿的衣裳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有些旧了,但是依旧整齐。


    柳景安露出的眼睛在黑夜里也闪着光,同数年前丝毫未变。


    裴千度侧着脸看她,微微皱眉。


    突然,柳景安察觉到什么,转动眼珠看过来。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第25章 旧人


    裴千度站在阴影下,月光和灯光都照不到他,柳景安看不真切这人的脸,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她抬脚进屋,一眼便认出来坐在主位上的翩翩公子就是今日请她来的林长云。


    柳景安作了个揖,利落在他面前坐下。


    林长云见她来了,微笑着点了点头:“柳姑娘,久仰。”


    柳景安道:“不敢当,在下如今只是一贪生怕死的逃犯。”


    林长云摇摇头:“柳姑娘若是贪生怕死,那日又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小小的女奴出手相助?”


    柳景安没有应,她顿了一下,问道:“那小姑娘怎么样了?我那日脱不了身,没能将她带走。”


    “一切都好,”林长云示意她不用担心,“我已派人去找了那汤饼铺子的主人,为她赎身脱籍,如今她是良民之身。”


    柳景安一听这话,当即起身,单膝跪下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林长云最见不得这些人说跪就跪的样子,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柳姑娘这是哪儿的话,举手之劳罢了,那孩子一直惦记着要感谢你,我将她带来了与你当面道谢,彩云,过来。”


    一个小姑娘从时愿身后探出头来,正是彩云。


    彩云揪着袖子,小步快走过来。


    她此时已经双眼通红,见着柳景安就忍不住哭道:“我,我……彩云谢谢柳姐姐,若不是柳姐姐当日出手相助,我怕是要被活活打死在那里。”


    从进来便警惕地板着脸的柳景安见了她,忍不住弯下腰,与她平视。


    柳景安替她擦了眼泪:“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以后跟着林公子,好好照顾好自己,把身体养好了,肚子里这孩子想要就生下来,不想要就拿掉。”


    彩云刚擦净的眼泪又大颗大颗落下来:“柳姐姐……”


    林长云忍不住道:“彩云,你先听柳姑娘的,跟着郎中把身子补足,处理好你肚子里这小家伙,以后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便告诉我,我会帮你。”


    彩云一抹眼泪,抬起头,用大大的眼睛直视着眼前二人,道:“是……彩云知道了,彩云长大以后一定会变成跟柳姐姐一样厉害的姑娘,报答两位大人。”


    她泪眼婆娑,而眼底的倔强如野草一般,经历了野火,再见春风,哪有不野蛮生长的道理。


    林长云笑着拍拍她脑袋,让时愿领她到隔壁屋子歇着。


    柳景安一直目送着彩云出了门,直到一片衣角都看不见,这才回头道:“林公子倒是跟我平日里见到的世家公子大有不同。”


    林长云听了,心道,当然不同了,因为我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但他还是笑着问道:“柳姑娘见到的世家公子是怎样的?”


    柳景安神色放松下来,笑着摇摇头道:“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世家公子,看习惯了底层人挣扎的模样,少有会主动出手相助的,就是有些善良的人,看着寻常百姓苦不堪言,接济一二,大多也是自上而下的怜悯。”


    “我看林公子的眼神,倒是从未把这些人当作比自己地位低的人。”


    林长云苦笑,他从前也是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哪里有过什么养尊处优的童年。


    这些显然是不能告诉柳景安的。


    于是林长云反问道:“那柳姑娘呢?柳姑娘也是世家出身,为什么能长成这模样?”


    柳家祖上本就大有来头,更别提后来在本朝开国时立下过大功,柳景安的父亲柳将军袭爵,如今镇守在京城边上。


    柳景安捻着手,她知道自己是不该太坦诚的,只是面对这个眼睛跟湖水一样清澈的人,还是忍不住道出些许陈年往事。


    她道:“我父亲对待子女相当心狠,我虽是嫡出,但是父亲对我没有半分疼爱,只将我视作维护家族势力的物件,早晚是要嫁出去的。”


    “我大抵是打小听习惯了父亲和爷爷的风光事迹,不服气,想着自己也要做将,做比他们更厉害的将领。”


    “我偷偷看兵书,习武,跟在哥哥们后面看他们怎么练家子,”柳景安的眼睛低了下去,“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了家,被迫在外面混在最底层的平头百姓里过了些苦日子,看了很多没人性的事儿,当时我太小太弱了,我的救命恩人,一个村妇,死在眼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柳景安声音轻轻地:“那之后回了将军府,我发誓以后见着一个,就要救一个。”


    柳景安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林长云大抵也能知道是怎样的事儿了。


    他长叹一口气,冲柳景安拱手道:“柳姑娘,请受我一拜,想必您后来宰了顾中书,也是出于此因?”


    这顾中书说的便是柳景安联姻对象的爹,姓顾,任中书令,他的嫡子便是传闻中柳景安的未来夫婿。


    林长云自从那日见了柳景安之后,便让人查了查这顾家,典型的门阀世家,累世书香,数代高官,背地里也没少做害人的勾当。


    柳景安却并没有马上答,她顿了很久,才似是而非地说:“大致上是的。”


    见她不想答,林长云也不愿逼她。


    他对柳景安说道:“我明白了,柳姑娘好侠气,我今日叫您过来其实还是想说,扬州城自您上次露面,便查得越来越紧。”


    “你在城内到底是不安全的,想要出城也难,正好我过段时日要离开扬州,您到时候跟着我,他们断然不敢深究。”


    柳景安早知道林长云是林家的人,身份不一般,出入城时出示身份信物便好,不会有不长眼的人硬要搜车。


    但柳景安这人无功不受禄,迟疑道:“林公子,您这样帮我,我……”


    “哎,没事儿,”林长云打断她道,“柳姑娘,您是要成大事的人,我看人向来准,等到日后再见,您怕是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大将,到时候如果我有难,您有能力随手拉我一把便好。”


    柳景安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来:“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景安向来是不会怀疑自己的,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长成一方豪杰,七岁的时候这般觉得,现在依旧这般觉得。


    林长云回了她一个微笑,起身送她:“天色不早了,柳姑娘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让人联系我便可。”


    柳景安冲他一抱拳,正要告辞,突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林公子,不知能否问一下,那位守在您门口的是……?”


    林长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来裴千度,疑惑道:“是我的侍卫,柳姑娘有什么疑惑吗?”


    柳景安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道:“估计是夜太深,看错眼了,总觉得林公子这侍卫的眉眼长得有些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人。”


    林长云心跳错了一拍,还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大抵是看错了,我这侍卫是从小在扬州长大的。”


    柳景安点了点头,再次作了个揖,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裴千度正好背过去和杨大人说了句什么,柳景安依旧没看清他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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