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承骁张嘴了。


    但他说的不是中文。


    一连串极其流利、语速极快的意大利语从他嘴里倾泻而出。发音纯正,带着明显的米兰口音,元音饱满,辅音利落。


    “Senta,signor Marco,lei è venuto nel posto sba<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iato  le sue arie da padrone——(听着,马可先生,您带着您那副主人派头,来错地方了。)”


    Marco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蒋承骁没给他插嘴的机会。他的意大利语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从Marco品牌上一季度财报里的品控数据漏洞,到他们供应链上被曝光的代工问题,再到他本人在欧洲艺术圈里那些不太光彩的收购手段,桩桩件件,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Marco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结结巴巴地用意大利语反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而且你的口音……”Marco抓着自己的墨镜,手在抖,“这是托斯卡纳的贵族学校才教得出来的发音……”


    蒋承骁冷笑一声,切回了中文。


    “老子不仅会意大利语。”他举起手里的游标卡尺,指着Marco的鼻子,“你再敢打我老婆的主意,我还会把你连人带鳄鱼皮扔进村口那个猪粪坑里。”


    Marco没听懂,但被蒋承骁的语气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


    许知行走上前,一把按住蒋承骁举着卡尺的手。


    “行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不甘心地放下手,但还是死死盯着Marco。


    许知行看着Marco。


    “我同意,比什么?”许知行用英文问道。


    Marco愣了一下,没想到许知行这么干脆。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点老总的架势。


    助理立刻凑上来翻译:“Marco先生说,用各自手头的材料,四个小时内,做一件能代表爱的作品。由在场所有人投票决定胜负。”


    “行。”许知行说。


    蒋承骁猛地转头看他:“你答应了?”


    “怕什么。”许知行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


    蒋承骁追上去,压低声音:“他那边鳄鱼皮、金箔、珍珠,全是顶级的。你用什么?”


    许知行没回答。他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村民。


    他还没开口。


    张大妈第一个冲了出来。


    “许师傅!洋人欺负到头上了!你说要啥,我回家翻!”


    “对!要啥我们给!”老周跟着喊。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许知行看着他们。


    “我需要一些材料。”他说,“不用特别的,你们家里有什么就拿什么。”


    话音刚落,人群散了。


    五分钟后。


    老周第一个跑回来,气喘吁吁。他手里捧着一把五颜六色的长羽毛,小心翼翼地递给许知行。


    “后山的野鸡尾羽!”老周擦着汗说,“我在山里蹲了三天三夜才捡齐的!本来想做鸡毛掸子的,你拿去用!”


    王大妈第二个到。她怀里抱着一匹布,暗红色,边角有些泛黄。


    “这是我三十年前做嫁妆的老粗布。”王大妈摸了摸布面,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塞进许知行手里,“天然染的颜色,我一直压在箱底。今天给你使!”


    张大妈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把竹丝,细得像头发丝,根根均匀。


    “昨天刚劈的!”张大妈拍着胸脯,“练了两个月了,许师傅你看看成色够不够!”


    村长的孙女跑来了,手里拿着几朵刚从山上摘的干花,颜色鲜艳。


    老郭送来了两块打磨过的旧青砖碎片,表面的纹理很好看。


    连将军都凑了热闹。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鸡笼里跑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自己掉落的红色冠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许知行脚边,把羽毛扔下,然后转身走了。


    蒋承骁看着那根公鸡毛,嘴角抽了一下。


    最后一个来的是大黑。


    它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块东西,邀功似的吐在许知行脚边。


    是一块鹅卵石。


    拳头大小,被水流冲刷得极其圆润光滑,形状像一颗心。


    许知行蹲下来,捡起那块石头,在手里翻了翻。


    石头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像水墨画里的山。


    许知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堆东西。


    野鸡尾羽、三十年的老粗布、手工竹丝、干花、青砖碎片、公鸡的冠羽、一颗心形鹅卵石。


    全是土特产。没有一样值钱的。


    许知行站起来。


    “这些足够了。”他说。


    比试开始。


    Marco的工匠团队在村口搭了一张临时工作台,铺上白布,摆好工具。三个欧洲工匠分工明确,一个处理鳄鱼皮,一个贴金箔,一个穿珍珠。


    动作很快,手法很熟练,看得出是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许知行这边没用工作台。他直接蹲在大榕树底下,把材料摊在一块旧布上。


    蒋承骁蹲在他旁边,掏出游标卡尺。


    “竹丝宽度我先量一下。”蒋承骁拿起张大妈送来的竹丝,卡住一根。


    “一点零二毫米。合格。”


    他又拿起一根。


    “零点九八。合格。”


    再拿一根。


    “一点一五。淘汰。”


    张大妈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竹丝被品控总监一根一根过筛,紧张得搓手。


    许知行开始动手了。


    他先把老粗布裁成一个掌心大小的方块,边缘用竹丝收边。然后把竹丝撕得更细,开始在布面上编织图案。


    蒋承骁全程蹲在旁边,左手拿卡尺,右手递材料。


    许知行编了十分钟,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蒋承骁凑过去,用自己工装的袖子擦了一下许知行的额头。


    许知行的动作没停。


    “你出汗了。”蒋承骁说。


    “知道。”


    “我帮你擦。”


    “擦完了。”


    蒋承骁收回手,假装检查材料。过了三十秒,他又凑过去。


    “我量尺寸量得手酸了。”蒋承骁把手伸到许知行面前,“得吹一吹才能好。”


    许知行的手停了。


    他抽出一根泡软的玉米皮,啪地一下抽在蒋承骁试图搂过来的手背上。


    “再动手动脚,今晚的红烧肉没你的份。”许知行的声音很冷。


    蒋承骁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委屈巴巴地蹲在旁边,拿起那颗心形鹅卵石,继续用砂纸打磨。


    他磨得很认真,一边磨一边偷偷瞟许知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Marco那边的作品逐渐成型。是一个鳄鱼皮的手包,外面贴了金箔,扣子是珍珠做的。做工确实精湛,每一针每一线都很规整。


    精致、昂贵,但也冰冷。


    许知行这边也在收尾。


    他把编好的竹丝绕成了一个复杂的绳结。不是普通的中国结,而是同心结,两根绳交织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绳结的中间嵌着那颗被蒋承骁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心形鹅卵石。石头上天然的水墨纹路在阳光下隐隐可见。


    绳结的四角缀着野鸡的尾羽和干花,颜色鲜艳但不俗气。


    老粗布被裁成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形状,包裹在绳结底部,暗红色的布料衬着金色和翠绿色的羽毛,像是秋天的山林。


    将军那根红色的冠羽被许知行编进了绳结的正中心。


    最后,许知行用青砖碎片磨成的粉末,在鹅卵石的表面轻轻撒了一层。


    整件作品比巴掌大一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华丽,不昂贵。


    但每一样材料都带着温度。


    许知行把做好的同心结护身符举到眼前看了看。


    阳光照在上面,野鸡尾羽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Marco走过来了。


    他站在许知行面前,低头看着那件同心结护身符。


    他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工匠们也围过来了。三个做了几十年高端手工的欧洲老师傅,站在一个中国山村的大榕树下,看着一件用破布、竹丝、鸡毛和石头做成的东西。


    Marco伸出手,想碰一下。


    蒋承骁一步挡在前面。


    “看可以。”蒋承骁用意大利语冷冷地说,“碰不行。”


    Marco缩回手。


    他转过身,看了看自己那边的鳄鱼皮手包,又看了看许知行手里的护身符。


    “我输了。”Marco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


    他的助理愣了一下,赶紧翻译:“Marco先生说……”


    “不用翻译。”蒋承骁说,“我听懂了。”


    Marco看着蒋承骁,又看着许知行。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睛。


    “这个——东西——”Marco指着同心结,用蹩脚的中文慢慢说,“很——好。”


    他顿了一下。


    “我的——虽然——很贵。但它——没有——人。”


    村民们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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