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的铝合金门前。


    门关着。


    蒋承骁试着推了一下。


    锁了。


    他绕到窗户旁边。


    窗户也锁了。


    蒋承骁贴着墙壁,绕到了工作室那边。工作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用的。


    他把手指插进窗缝里,慢慢地往上推。


    窗户推开了。


    他翻窗户进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工作台上摆着那只快要完工的黄杨木鹿,旁边是那把新的游标卡尺,和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蒋承骁看着那把卡尺和纸鹤并排放在一起,心里软了一块。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工作室,穿过堂屋,来到里屋的门前。


    门虚掩着。


    蒋承骁推开门。


    许知行侧着身睡在床上。新被子盖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锁骨。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底下方。


    蒋承骁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弯下腰,伸出手,想摸一下许知行的头发。


    手指刚碰到发丝。


    许知行的眼睛睁开了。


    蒋承骁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秒。


    许知行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多久了?"许知行的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的那种。


    "什么?"


    "你在这站了多久?"


    "刚到。"蒋承骁缩回手,直起身。


    许知行看着他那身破破烂烂的夜行衣,视线在他右腿的巨大破洞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灯绳。


    "咔嗒。"


    灯亮了。


    昏黄的灯泡把整间屋子照亮。


    蒋承骁站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黑色夜行衣的右腿没了半截,露出一条白花花的小腿。左手套破了一个洞。针织帽歪在脑袋上。身上沾着泥、狗毛和口水。


    许知行有点无语地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堂屋。


    他打开铝合金大门。


    门外空荡荡的,月亮挂在天上,院子里只有大黑趴在狗窝里嚼肉干的声音。


    许知行走回堂屋,拉开灯。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把手电筒,打开强光模式,直直地照在了蒋承骁的脸上。


    白炽光刺得蒋承骁眯起眼睛,举起手挡了一下。


    许知行拿着手电筒,冷冷地看着他。


    "蒋大总裁,大半夜不处理公司事务,翻墙来做小偷?"


    第38章 他说要做一件嫁衣


    蒋承骁站在堂屋中间,浑身狼狈。


    夜行衣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撕没了,左手套破了个洞,针织帽歪在脑袋上,身上沾着泥、狗毛和口水。他刚从墙头翻进来,被大黑咬了一口,被许知行用手电筒照了个正着。


    当场社死。


    许知行关掉手电筒,把它放回桌上。他上下打量了蒋承骁一眼,视线最后落在那条裂开的裤腿上。


    “你的裤裆也破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低头一看。


    确实破了。


    不知道是翻墙的时候刮的还是被大黑扯的,总之从大腿内侧到膝盖有一道巨大的裂缝,白花花的大腿肉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蒋承骁本能地用手捂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狗毛,试图找回一点总裁的尊严。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眼神故作深沉。


    但裂开的裤裆让他实在威风不起来。


    “我是来负荆请罪的。”蒋承骁清了清嗓子。


    “负荆请罪翻墙进来?”


    “走大门太没诚意。”


    许知行看着他,没说话。


    蒋承骁站在原地,手还捂着裤裆,维持着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姿势。


    两人对视了五秒。


    许知行转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件东西走出来,扔到蒋承骁脸上。


    蒋承骁伸手接住,展开一看。


    是复合肥背心。


    “换上。”许知行说。


    蒋承骁看着手里这件久违的编织袋背心,鼻尖突然有点酸。


    他没废话,当场把那身破烂的夜行衣脱了,套上复合肥背心。又从墙角找到一条以前穿的大裤衩换上。


    镜子里的自己从千亿总裁变回了那个穿编织袋的傻大个。


    蒋承骁觉得舒服多了。


    “许知行。”他走到工作室门口,“你说吧,让我干什么都行。劈柴、洗碗、喂狗、刷鸡笼、扫院子,你开口。”


    许知行靠在工作台边上,抱着胳膊看他。


    “你一个管着几万人的总裁,跑回来给我劈柴?”


    “我乐意。”


    “你公司不管了?”


    “赵远方能撑几天。”


    “几天?”


    “至少三天。”蒋承骁说,“三天之后看情况。”


    许知行没接话。


    他走到墙角,拎起一个破竹筐,里面装着一大堆干玉米皮。竹筐很沉,他两只手才提起来。


    “砰。”


    竹筐被扔在蒋承骁脚边。


    “既然来了,做工赔罪。”许知行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今晚把这筐玉米皮全撕成丝,宽度三毫米,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蒋承骁的眼睛瞬间亮了。


    “超了呢?”他问。


    “超了明天就滚回你的总裁办公室。”


    蒋承骁二话不说,一屁股蹲在地上。


    他从竹筐里抓出一把玉米皮,手指捏住边缘,沿着纤维方向往下撕。


    动作比几个月前熟练了不少。


    撕完一根,他举起来看了看宽度,眯着眼估了一下。


    “卡尺呢?”蒋承骁问。


    许知行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新卡尺,就是蒋承骁寄来的“品控总监专用”的那把,直接扔了过去。


    蒋承骁接住,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的字,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卡住那根玉米皮丝,看了一眼刻度。


    “三点零二毫米。”蒋承骁说,“超了零点零二,淘汰。”


    他把那根丝扔到一边,又抓起一把新的。


    许知行看着他蹲在地上,穿着复合肥背心,拿着游标卡尺量玉米皮,一边撕一边傻笑的样子,转身走回里屋。


    “灯别关。”蒋承骁在后面喊。


    “你晚上又不睡了?”


    “不睡。”蒋承骁撕着玉米皮,头也不抬,“我把这筐全撕完。”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


    他走进里屋,躺在床上。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堂屋里蒋承骁蹲在地上的背影。灯泡的光照在那件复合肥背心上,三个红字很显眼。


    许知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堵着的那块什么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蒋承骁撕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竹筐见底了。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百根玉米皮丝,按宽度分成三档,每一档都用麻绳扎好。


    他的手指上磨出了四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


    蒋承骁把手藏在身后,用脚把那堆废料踢到墙角。


    许知行六点准时起来。


    他走到堂屋,看了一眼地上的成品。弯腰随手抽了三根,举到眼前看了看。


    “合格。”许知行说。


    蒋承骁蹲在地上,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能照亮整个院子。


    “那我还能留下吗?”


    许知行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去做早饭。”许知行走向水井。


    “做什么?”


    “白粥,别糊了。”


    “保证不糊。”


    蒋承骁跳起来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生火淘米。


    火生大了,烟呛了一屋子。


    许知行在院子里洗脸,听到厨房里传来蒋承骁的咳嗽声和锅铲碰锅沿的乒乓声,没说什么。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


    粥还是稠了点,但没糊。


    两人坐在八仙桌前吃饭。


    蒋承骁吃得很快,三口就扒完一碗。


    “许知行。”


    “嗯。”


    “巴黎那个展,你决定去了?”


    许知行放下碗。


    “去。”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许知行说,“组委会要求的展品是一件大型的融合作品,玉米皮编织加琉璃瓦加金丝工艺。”


    “工期多久?”


    “半个月。”


    蒋承骁皱眉。


    半个月做一件大型融合作品。光玉米皮编织就得上万根丝,还有琉璃瓦的打磨和镶嵌,金丝的弯折和焊接。


    “你一个人做不完。”蒋承骁说。


    “我知道。”许知行站起来收碗,“得招人。”


    蒋承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招人?”


    “学徒。”许知行把碗摞在一起,“至少要三到四个手脚麻利的,能处理基础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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