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人那一栏写着:Jonathan Jiang,CEO of JC Group.
许知行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他又拆了最后一个木箱子。
钉子拔开,木板掀起来。里面是一层厚厚的防震泡沫。泡沫中间嵌着一个物件。
许知行伸手取出来。
是一把游标卡尺。
全新的。不锈钢的,精度0.01毫米。表面抛了光,反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卡尺的量爪上刻了一行小字。
许知行凑近看了看。
“品控总监专用。——成削。”
许知行拿着那把卡尺,在手里翻了翻。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卡尺放在工作台上,拿起手机,打开了蒋承骁的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是空的。蒋承骁走的那天加了他微信,但两人谁都没发过一条消息。
许知行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
“订单收到。”
发送。
三秒后。
对面秒回。
“好吃吗?”
许知行皱眉。
“什么好吃吗?”
“奶糖。上周让人送过去一箱大白兔。”
许知行回头看了看厨房角落那个他还没拆的纸箱子。
“没拆。”
“为什么不拆!”
“忙。”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一条很长的消息发过来。
“许知行,巴黎那个展你去不去?你要是去的话机票酒店我全包了。签证我让人帮你办。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去,我可以陪你去。我法语很好。我还会意大利语。我可以给你当翻译。我也可以给你搬东西。我力气大你知道的。”
许知行看着这串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三个字。
“再说吧。”
蒋承骁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趴在地上的狗,眼巴巴地看着镜头,配文是“我错了”。
许知行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他拿起那把新卡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金属的触感冰凉,重量和手感都比蒋承骁以前用的那把好得多。
他把卡尺放回工作台上,跟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他坐回紫檀木椅子上,拿起刻刀,继续雕鹿。
……
省城。
蒋承骁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心里一阵阵发酸。
“再说吧”是什么意思?是考虑考虑?还是别做梦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三个字。
蒋承骁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走到窗前停下。
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手上。
蒋承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给赵远方。
“明天下午的董事会改到上午开。”
“好的,您下午的安排是?”
“回村。”
“蒋总,您明天晚上还有一场跟新加坡那边的视频会议……”
“推了。”
“这个会已经推了两次了。”
“那就推第三次。”
赵远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蒋总,您要回刘家湾村的话,是派车送您还是……”
“你开车送我到村口就行。”蒋承骁说,“别进村。”
“好的。那到了之后呢?”
“你回来。”
“那您怎么回市里?”
“我不一定回来。”
赵远方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那我给您准备一身……”
“不用准备什么衣服。”蒋承骁打断他,想了想,“你帮我找一套夜行衣。黑的,贴身的,不要反光的材质。”
赵远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努力地在保持职业素养:“蒋总,您确定?”
“确定。”
“需要配手套和头套吗?”
“要。”
电话那头传来赵远方深深的呼吸声。
“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吗?蒋总。”
“绳子。”蒋承骁说,“登山绳,十米的就够了。”
赵远方这次没忍住:“蒋总,恕我直言,您这是要去约会还是去入室盗窃?”
“你管好你的嘴。”
“是。”
……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
迈巴赫停在刘家湾村口的大榕树下。
车灯灭了。
蒋承骁从后座钻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手上戴着黑色手套,头上套着黑色的针织帽。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登山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赵远方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老板。
千亿总裁穿成了蒙面大盗,准备翻墙去找一个做手工的。
赵远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达到了巅峰。
“走了。”蒋承骁拉开车门。
“蒋总,注意安全。”赵远方说。
“回去吧。”
迈巴赫无声地倒车,开走了。
蒋承骁站在村口,月光很亮。
村里没有路灯,但月色足够看清路面。他沿着泥路快步走向老宅方向。
走到老宅外面,蒋承骁停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堵院墙。
新砌的红砖墙,一米八高。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一层碎玻璃,月光照上去,反着寒光。
蒋承骁想起来了。
这些碎玻璃是他亲手让老郭插上去的。当时他站在梯子上监工,还嫌老郭插得不够密,让他又加了一层。
“我可真是个人才。”蒋承骁对着墙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找了一处碎玻璃相对稀疏的位置。
他从背上解下那卷登山绳,在绳头打了一个死结,绑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他往后退了两步,瞄准墙头没有玻璃的那一小块空隙,手腕一甩。
石头带着绳子飞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蒋承骁拽了拽绳子,确认绳子卡在了墙头的砖缝里。然后他双手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开始往上爬。
一米九的大个子挂在墙上,动作倒是麻利。他三下两下就攀到了墙头。
墙头上的碎玻璃近在咫尺。他撑着两块没有玻璃的砖面,小心翼翼地把身体翻了过去。
右手套刮在了一块玻璃碴上,手套被划了一道口子,但手没伤到。
蒋承骁跨坐在墙头上,借着月光往下看。
院子里很安静。
大黑的狗窝在大门旁边,狗窝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有没有狗。
蒋承骁慢慢地把腿收过来,准备从墙头跳下去。
他刚弯下腰。
墙根底下,一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黑。
它不在狗窝里。它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蒋承骁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身体已经借着惯性落了下去。
脚刚着地。
“嗷呜!”
大黑猛地扑上来,张嘴就咬。
两排锋利的牙齿精准地咬住了蒋承骁的右腿裤管。
“卧槽!”蒋承骁压着嗓子惨叫,拼命甩腿,“大黑!是我!松嘴!”
大黑不松。
它的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四条腿撑着地面,身体往后拽,死死咬着不放。
蒋承骁一只脚被大黑拖着,另一只脚在泥地上打滑。他弯下腰去掰大黑的嘴,但大黑的咬合力比上次咬那个私家侦探的时候还猛。
“大黑!我给你买了一车进口狗罐头!松嘴!”
大黑听到狗罐头三个字,嘴里的力道松了一点点。
蒋承骁趁机猛地一抽腿。
“嘶啦。”
裤管被撕下来一大块。
大黑嘴里叼着那块黑色的布料,退后两步,低着头,盯着蒋承骁。
它没有叫。
它只是盯着他,充满委屈。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不是不告而别吗?怎么又回来了?
蒋承骁看着大黑,又看了看自己右腿上那个巨大的破洞。夜行衣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基本没了,露出一条白花花的小腿。左手套破了一个洞。针织帽歪在脑袋上。身上沾着泥、狗毛和口水。
"好狗。"蒋承骁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肉干,这是他临走前顺手塞进口袋的,"我错了行不行?吃。"
他把肉干扔在大黑面前。
大黑低头闻了闻。
然后它叼起肉干,转身走回了狗窝,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承骁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右腿的裤管没了,左手套划了个口子,针织帽歪了,身上还沾着大黑的口水。
千亿总裁,此刻狼狈得像个偷鸡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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