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承骁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他决定了。
明天一早,他要主动跟许知行坦白。名字,身份,JC集团,蒋承辉,车祸,还有为什么一直瞒着他。
宁可自己说,也不能让他妈来说。
这天晚上,蒋承骁一秒钟都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各种开场白。
“许知行,其实我不叫成削。”太生硬。
“许知行,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太做作。
“许知行,我是JC集团总裁,身家数千亿。”太炸裂,许知行可能直接把他扔出去。
蒋承骁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旁边的许知行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蒋承骁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许知行的侧脸。
安静的,苍白的,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他想伸手摸一下那张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蒋承骁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引擎声吵醒的。
是那种低沉、浑厚、极其昂贵的引擎轰鸣。
蒋承骁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跳下地,冲到窗前往外看。
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正无视泥泞坑洼的路况,硬生生地从村口开了进来。
车轮碾过烂泥坑,底盘蹭着路面的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面还跟着两辆黑色的路虎越野车。
蒋承骁的血压瞬间飙到了顶。
“不是吧。”他挤出三个字。
车队在老宅门前停下。
第一辆越野车的车门打开,两个戴着墨镜、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率先下车,分列两旁。第二辆车又下来两个。四个保镖站成一排,像守大门似的。
然后,劳斯莱斯的后门打开了。
一只穿着限量版运动鞋的脚踩在了泥地上。
运动鞋是白色的,踩下去的一瞬间,泥浆直接淹没了鞋面。
“哎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她直接迈了出来。
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锻炼得很好,穿着一套C家的高定套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沿遮阳帽,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项链。但脚上配的是运动鞋,看来是做了功课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限量版的铂金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叠遮阳伞,动作干脆利落地撑开。
李锦彤站在烂泥里,抬头看了一眼老宅的院墙和铝合金大门,皱了皱眉。
“就是这儿吗?”她转头对身后一个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助理说。
“是这里,夫人。”助理点头,“基站定位指向这个位置。”
“行。”李锦彤把遮阳伞往助理手里一塞,提着裙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院门走。
大黑原本趴在院门口的阴凉处打盹。
它看到一群陌生人朝这边走来,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冲上去就是一阵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汪!”
四个保镖如临大敌,立刻上前把大黑围住。一个保镖伸手想抓大黑的脖子,大黑嗖地往后一蹿,继续叫。
“你们干什么呢?”李锦彤走上来,推了保镖一把,“至于吗?让开。”
她蹲下身,对着龇牙咧嘴的大黑。
“好狗狗,乖狗狗。”李锦彤伸出手,在大黑面前晃了晃,语气温和了不少,“听话啊,给姨姨让一下。”
大黑停下了叫声。
它歪着头看了李锦彤两秒,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她的手。
她手上有一股奶油蛋糕的味道,甜甜的,它很喜欢。
大黑的尾巴摇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李锦彤站起来,一把推开虚掩的铝合金大门,迈过门槛,冲进了院子。
此时的蒋承骁,刚刚听到动静跑出房间。
他还穿着那件印着复合肥红字的编织袋背心,这是他昨天在院子里干粗活时穿的,还没来得及换。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
听到动静,蒋承骁转过身。
四目相对。
李锦彤站在院子中间,白色运动鞋上全是泥,C家套装的下摆也溅了泥点。她手里还拎着那个铂金包,头上的遮阳帽被院门刮歪了,露出精心打理的卷发。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
李锦彤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她又看了两秒。
眉骨,鼻梁,下巴的线条。
就是她儿子。
那个她从十岁养到大的、JC集团的总裁、省城商界叱咤风云的蒋承骁。
李锦彤先是愣住了,然后嘴唇开始颤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下一秒,她仰天长笑了一声。
那声笑又响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连鸡笼里的将军都被吓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哈哈哈哈哈!”李锦彤笑得弯了腰,铂金包都掉地上了。
然后她不顾地上的泥水,扑上去一把抱住蒋承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锦彤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的骁骁肯定比王八还命长!一定没事!”
蒋承骁整个人都无语了。
“妈!”他拼命挣扎,试图掰开李锦彤箍在他脖子上的胳膊,“你别笑了!你快松手!我昨天刷的狗盆,身上全是狗盆里的泥!”
“妈不嫌弃!”李锦彤搂得更紧了,脸直接贴在蒋承骁那件复合肥背心上,眼泪鼻涕糊了一片,“几个月啊!你知道妈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我真担心你死了!”
“我没死!你松开!”蒋承骁的声音都劈了。
“不松!”李锦彤死死抱着他,“让妈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蒋承骁挣扎了半天没挣开。他妈虽然看着纤瘦,但这会儿的臂力堪比老虎钳子。
院子外面,四个黑衣保镖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大黑从门口溜了进来,绕着母子俩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房间的门开了。
许知行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院子中间的场景。
四个黑衣保镖。一个穿C家高定的贵妇。门口还停了一辆劳斯莱斯。
贵妇正搂着穿复合肥背心的蒋承骁,嚎啕大哭。
许知行的视线在这些元素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蒋承骁脸上。
蒋承骁正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蒋承骁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当场去世。
李锦彤终于松开了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她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工作室门口的许知行。
年轻人,很瘦,皮肤白得像不怎么见太阳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把金属工具,表情冷淡,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不出情绪。
李锦彤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
赵远方的下属们私底下给她汇报过,说直播间负责人是一个开黑作坊的年轻人,蒋承骁一直在给他做苦力,干的活包括但不限于砍竹子、洗碗、喂狗、劈柴。
李锦彤看着许知行手里的锉刀,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各种材料和工具,眼神变了。
她推开蒋承骁,从泥地上捡起铂金包,打开搭扣,从里面掏出一本皮面支票簿。
蒋承骁看到支票簿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妈!你干什么!”
李锦彤没理他。
她拧开一支万宝龙钢笔,刷刷刷地在支票上写了一串数字。
七个零。一千万。
李锦彤穿着沾满泥的运动鞋,气势汹汹地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
“啪。”
支票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李锦彤抬起头,盯着站在门口的许知行,声音很响亮。
“老板,咱们讨个商量。拿上这笔钱,立刻放过我儿子。”
院子里安静了。
保镖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大黑蹲在水井边,歪着头。将军缩在鸡笼最里面,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蒋承骁站在水井旁边,疯狂地给许知行使眼色,表情扭曲。
许知行收回看蒋承骁的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支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锦彤。
“首先,我和他之间谈不上放过。”许知行的语气没有波澜,“他叫成削,是我捡回来的打杂学徒。”
李锦彤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之前欠我一些材料损耗费和伙食费,不过已经靠打工还清了。”许知行把支票从桌上拿起来,走到李锦彤面前,递回去,“我们之间彼此两不相欠。这一千万太多了,我不会收,而且也找不开。”
“两不相欠”四个字落在蒋承骁耳朵里,比那天被铁棍砸在后背上还疼。
蒋承骁再也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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