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工作室的时候,背后传来许知行的声音。


    “成削。”


    蒋承骁停住脚。


    “嗯?”


    “那份合同上的纸,是特种纸,带水印的。”许知行的声音很平淡,“村口垃圾堆里不会有这种纸。”


    蒋承骁的后背僵了一瞬。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就说。”许知行没回头,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条细线,“我不催你。”


    蒋承骁站在门口,握了握拳,又松开。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大步走进院子,去井边打水洗脸,用冷水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接下来两天,蒋承骁老实了很多。合同的事他没再提,许知行也没问。


    但他总觉得欠了许知行点什么。


    被人差点识破身份,对方不追问,还给他留余地。这种信任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蒋承骁决定做一个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趁许知行出去和村长商量修路的事,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


    工作室角落堆着一批许知行新买回来的材料。其中有一堆紫檀木的边角料,都是从镇上木材厂淘来的废料。


    蒋承骁翻了翻那堆木头,挑出了几块纹理最好的。


    他拿起那把游标卡尺,量了量木料的尺寸。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一张旧课本的背面画起了设计图。


    他画的是一把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


    许知行每天在工作台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用的是镇上家具店买的最便宜的木椅子,硬邦邦的,没有靠垫,也没有任何人体工学设计。坐久了,腰疼,脖子酸,许知行虽然不说,但蒋承骁看到他站起来时总会下意识地揉后腰。


    蒋承骁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


    靠背的弧度,他算了三遍。


    许知行的身高一米七五,坐高大约九十厘米。根据他的体重和坐姿习惯,腰椎承压点大约在靠背高度三十八厘米的位置。


    蒋承骁在图纸上标注:靠背弧度半径42厘米,最大支撑点高度38厘米,前倾角度8度。


    座面的深度也有讲究。太深了大腿悬空,太浅了坐不稳。蒋承骁回忆了一下许知行坐着干活时大腿的长度,标注:座深40厘米,前沿做5度下倾,减轻膝窝压力。


    扶手的高度和宽度他也量过了。许知行干活时,肘部需要一个支撑点,但又不能太高,否则会影响手腕的灵活度。


    蒋承骁画完图纸,拿起锯子。


    紫檀木很硬,锯起来很费劲。蒋承骁的手臂酸得厉害,但他一声没吭。


    他锯了一上午。


    下午,他开始拼接。


    榫卯结构,这是他跟许知行学的。虽然他雕鸟雕成了蘑菇,但榫卯这种需要精度的活反而适合他。


    他用凿子在木头上开槽,游标卡尺量了又量,每个榫头的误差极小。


    靠背的弧度最难。他不能像许知行那样凭手感去削,只能计算好每一处的弧度,再用刨子一刀一刀地削。


    削了两遍不够,再削第三遍。


    木屑飞了一地。他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渗着血水。


    他拿绝缘胶带缠了两圈,继续干。


    第二天中午,许知行从村委会回来。


    他走到工作室门口,看到蒋承骁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把椅子。


    紫檀木的颜色很深,纹理细密。椅子的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处的弧度都很流畅。


    蒋承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试试。”他说。


    许知行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屁股刚挨上座面,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座面的弧度贴着他的坐骨,不硌,不硬,但也不软。靠背正好顶在腰椎最酸的那个位置,力量分布得很均匀,整个后背被稳稳地托住了。


    扶手的高度刚好让他的手肘能自然搭上去,不高也不低。


    许知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重量被椅子完美地承接住了。


    他愣了一下。


    “怎么样?”蒋承骁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装作不在意。


    许知行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刻刀,在椅子上试着做了几个雕刻的动作。手腕的角度、肩膀的高度、腰部的支撑,全都刚好。


    “你量过我的身体数据?”许知行问。


    “正常观察。”蒋承骁耳根有点红,“你每天坐那么久,总揉后腰,我看在眼里。”


    许知行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蒋承骁的脸上。他手上缠着绝缘胶带,指缝里还卡着木屑,衣服上全是灰。


    许知行的眼神变了一下。


    “还行。”许知行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腰那个位置很准。”


    “那当然。”蒋承骁扬起下巴,“零点一毫米的品控精度,不是说着玩的。”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拿起刻刀,继续雕他的黄杨木鹿。


    但蒋承骁注意到,从头到尾,许知行都没有再揉过一次后腰。


    当天晚上。


    许知行睡着之后,蒋承骁照例从床上爬起来。


    他赤脚走到院子里,打开那台破电脑,用最小的亮度,把显示器转向墙壁,接通了视频。


    赵远方的脸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跳,信号依然只有两格。


    “蒋总。”赵远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明显不太对劲。


    “说。”蒋承骁靠在墙上,声音也压得很低。


    “刚才说的合同的事,您放心,我已经重新出了一份,明天快递到镇上。”赵远方先汇报正事,“南亚那边同意延期三天签字。”


    “嗯。”


    “但是有一件事。”赵远方的声音顿了一下。


    赵远方叹了口气。


    “蒋总,我说漏嘴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说漏什么了?”蒋承骁的声音沉下来。


    “老爷子上周醒了。”赵远方说得很快,“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您的下落。蒋承辉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说您在国外疗养,老爷子不信。他让人把我叫过去,当面问了我整整两个小时。”


    蒋承骁的手攥紧了。


    “他是您爷爷,蒋总。”赵远方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他眼眶都红了,问我他孙子到底在哪,是不是出事了。我实在是没扛住……”


    蒋承骁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说了您还活着,很安全,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赵远方赶紧补充,“具体位置我没说。但是……”


    “但是什么?”


    “老爷子的脾气您知道的。他把您亲妈叫来了。”赵远方的声音越来越小,“李姨现在每天追着我问您的地址,我已经顶了三天了,但是她说如果您再不回去,她就自己一个村一个村地找,她可不怕麻烦。”


    蒋承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34章 亲妈杀到刘家湾


    “你确定她不知道具体位置对吧?”蒋承骁追问。


    赵远方沉默了一秒。


    “赵远方。”蒋承骁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没说具体位置!”赵远方赶紧解释,“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李姨不知道从哪搞来了许老师之前直播的截图,还问我这是不是您。您之前有在镜头前露过一次脸,虽然清晰度不高——”


    蒋承骁的脸白了。


    “不好,蒋总。”赵远方的声音突然变了,“李姨好像查到您在的村子了,她刚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已经在路上——”


    屏幕右下角的信号格突然开始跳。


    三格。两格。一格。


    屏幕黑了。


    “赵远方?”蒋承骁拍了拍电脑,“喂?”


    没有反应。


    山里的信号本来就靠村长家屋顶那个被许知行修过的放大器勉强撑着,一到后半夜湿气重的时候就时断时续。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彻底罢工了。


    蒋承骁盯着黑屏,心里发沉。


    他太了解自己亲妈李锦彤的性格了。


    省城贵妇圈里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说风就是雨。


    当年蒋承骁十岁被认回蒋家的时候,浑身是伤,满嘴脏话,跟野狗似的见人就咬。


    整个蒋家没人敢碰他,只有李锦彤一个人把他抱在怀里,被他咬了三口,一声没吭,硬是抱了一整夜。


    这种女人说要掘地三尺找儿子,那就绝对会掘地三尺。


    蒋承骁把电脑关了,坐在院子的石头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完了。


    如果李锦彤开着车队冲进刘家湾村,那场面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保镖,豪车,名牌包。许知行只要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他在许知行面前装穷装了三个多月。许知行会怎么想?


    蒋承骁想到许知行说过的那句话:“你要是哪天想说了,就说。我不催你。”


    还有那句:“反正你又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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