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气如戚许心情般阴郁,似乎又有一场雨要降临。


    为避开许映兰,戚许特地晚起。她的脸和眼睛很肿,化妆也遮不住。


    吃完戚博学留的早餐,许梦恬驱车前往申康疗养院。


    这次去的不是时候,范娴芝犯病,不记得任何人。


    面对戚许和许梦恬的靠近,歇斯底里地甩手大叫:“我不认识你们——!”


    “走走——”


    “别过来——”


    “外婆,我是七七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戚许试图靠近,范娴芝随手抓过水杯砸过来。


    戚许被许梦恬眼疾手快推开,病房内出现爆破声。


    医生进来给范娴芝注射镇定剂,病房内逐渐归于平静,老太太躺在床上睡过去。


    戚许坐在病床旁红了眼眶。


    一段时间没见,范娴芝脸色蜡黄状态很差,好像又瘦了,皮包骨头,颧骨异常突出。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精气神,充斥着病态的疲惫。


    眼泪倏地夺眶而出。


    原本想和外婆倾诉心中的委屈,只能自己生生咽下。


    范娴芝睡着了。


    戚许没走,攥着范娴芝冰凉枯瘦的手,趴在病床旁睡了一觉。


    ······


    等戚许再次醒来时,全身传来噬骨的麻木感。她缓缓直起腰,蓦然对上范娴芝慈祥的眉目。


    不知何时,范娴芝靠坐在床头,面容憔悴,黑白相间的头发稍显杂乱却不失优雅。看到戚许醒了,勾唇无力道:“七七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戚许鼻尖一酸。我叫了,但是外婆你不认识我。


    她强忍泪意,隐瞒先前发生的一切,弯唇道:“外婆你在睡觉呀,我想等你睡醒再说。”


    “下次你直接叫我。”范娴芝轻拍戚许的手,“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


    “我叫外婆就会醒啊?”戚许无奈笑。


    范娴芝笑弯眼,“是啊。只要七七叫我,我就会醒。”


    ······


    房间氛围融洽,许梦恬负责活络氛围,三个人有说有笑吃着午餐。


    范娴芝问戚许:“七七不是在拍戏吗?怎么回来了?”


    氛围莫名凝固,戚许和许梦恬的笑容僵在脸上。对视后,戚许快速回答:“我这两天休息。”


    “拍戏很辛苦吧?”范娴芝抬眸,注意到戚许眼眶的红肿,“哭过了?”


    戚许愣了瞬,“前两天一直在拍哭戏。”


    “我看你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范娴芝心疼。


    “没有啊。爸爸天天在家给我做饭,我都吃胖了。”


    戚许噘嘴道:“外婆你才是要多吃点!”


    上次她来,范娴芝还没瘦到皮包骨。先前咨询医生得知,外婆这段时间进食少,吃什么吐什么。


    眼下,她和许梦恬倒吃了不少,但范娴芝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整个人情绪寡淡,有气无力。


    戚许弯唇:“对了外婆你不是想看照片吗?我今天把相册带过来了!”


    戚许从托特包中取出相册,挪开餐板上的餐盒。


    翻开第一页,是戚许刚出生的照片。娇小白净的婴儿,睡颜恬静。


    “你小时候很爱哭,一哭就是几个小时,除了你妈,谁哄都没用。”范娴芝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指腹轻轻拂过照片,“你看这张,鼻涕都流出来了。”


    许梦恬第一次看这些照片,站在一旁笑。


    提及母亲,戚许笑容僵硬一瞬,附和:“是吗?”


    再次翻页,左下角是两个不到一米的小孩。他们手拉手站在池塘边,露齿大笑看向镜头。


    戚许目不转睛盯着那张照片出了神。


    那时的裴颂阳光开朗,后来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


    “你和裴颂这会儿才五六岁吧?”范娴芝感慨万千,抬眸看戚许,“一晃眼七七都长成大姑娘了。”


    “你跟裴颂说了吗?他怎么还不来看我。”


    戚许愣怔。她忘了。上次离开疗养院自己被曝和程路昀恋爱,处理这件事彻底忘了。


    范娴芝识破戚许的窘迫,故意道:“不想让他过来啊?”


    “外婆,当然不是这样。”戚许百口莫辩,“上次我...”


    不想把事情弄复杂,戚许改口:“等裴颂拍完戏,我一定让他来看外婆!”


    再次翻页,戚许的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照片上有四个人,她和妈妈,裴颂和岑阿姨。


    岑青子一袭白裙,长发披在肩后,尽显优雅。


    许梦恬第一次看到裴颂母亲的照片,感慨好漂亮。


    气氛莫名沉默,范娴芝盯着那张照片,回忆涌上来。她怅然道,“七七啊...你妈和你岑阿姨感情很好,关于裴颂的事...可能她是做得不对...但你别怪她...”


    戚许恍惚,险以为范娴芝指昨晚发生的事,转念一想怎么可能。


    许梦恬下意识看戚许,对方面无表情,仿若置身事外。


    “嗯。我知道。”戚许只能这样回答。


    继续翻看照片,尾页有一张范娴芝和丈夫的黑白合照。


    范娴芝轻轻勾唇。


    照片上的他们很年轻,二十出头,风华正茂。她身着旗袍端坐在高凳上,身上有独属于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文人气息。而她身侧的男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戚许只见过外公的照片。


    “外婆你好漂亮啊。”许梦恬在一旁感慨,“外公也好帅。”


    范娴芝弯唇摇头,“老咯。”


    “哪有!外婆现在和以前一样好看!”怕提起外婆的伤心事,戚许笑弯眼活络氛围。


    “七七,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范娴芝合上相册。


    “...过两天吧”戚许敛起笑意。


    许梦恬愣怔,下意识看向戚许。过两天?不是待到下周末吗?


    “那七七陪我去一个地方吧。”范娴芝挑眉。


    “哪里呀?”戚许再次勾唇。


    *


    戚许万万没想到,范娴芝要去的地方是照相馆。


    起初她不同意,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不行,庞医生说了你不能离开疗养院。”


    ——“外面天气冷,外婆你很容易受凉。庞医生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发烧,最近才降下去。”


    最后,范娴芝一句话让戚许和许梦恬差点哭出来。


    ——“七七,外婆不想走的时候连张照片都没有。”


    在医生的允许下,她们拥有三十分钟的外出时间。


    戚许给范娴芝做好保暖措施,由许梦恬推着轮椅离开疗养院。


    起风了,开始干枯的梧桐枝叶簌簌作响,戚许和许梦恬并肩前行。


    范娴芝抬眸看向漫天的落叶,她的眸中似乎弥漫着悲伤,戚许心脏抽了瞬。


    “就在这里。”戚许止步,结束手机导航。


    这是距医院最近的一家照相馆,招牌和店面普通,橱窗内置放着许多老照片。


    店铺不大,装潢复古,有上世纪沪城的感觉。


    “你好,是想拍照吗?”老板是个年轻男人,从吧台后站起身。


    “嗯。我外婆想拍一张证件照。”戚许嗓音止不住发颤。


    老板垂眸看向脸色蜡黄的老人,预料到什么,问:“要化妆吗?”


    范娴芝偏过头,直视右方化妆镜中的自己。那么憔悴,那么枯黄,居然是她。


    原来她已经这么老了。


    “化吧。”范娴芝收回视线,取下头上的渔夫帽。


    “芳芳——”老板叫人。


    “我来吧。”戚许打断。


    ······


    戚许认真从化妆台上挑选化妆品,十五分钟后,她给范娴芝涂上口红,温柔地用指腹抹去多余部分。


    “好了。”戚许直起发酸的腰,偏过头看向镜中的人。


    不再憔悴不堪,有气色后人的精神气儿都回来了。


    范娴芝开玩笑打趣:“是不是变年轻了?”


    许梦恬回复:“外婆你本来就不老好不好!”


    “七七,给外婆梳头发吧。”范娴芝拿过桌上的木梳。


    戚许愣怔收回视线,木讷接过梳子,“好呀。”


    她轻轻梳理着老人稀疏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记忆闪回到先前病房的对话,戚许鼻尖一酸,强忍情绪不哭。


    ——“外婆你要去哪里?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明知故问。


    ——“七七,外婆老了。”


    范娴芝叹气。她清楚自己的身体,恐怕时日不多。


    戚许立刻反驳:“外婆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眼下,周遭静谧,暖黄灯光映在两人身上。戚许给外婆梳头发,泪水模糊视线。


    她回过头擦掉眼泪,朝范娴芝轻声说:“好啦。”


    范娴芝没力气站起来,最终是坐在轮椅上拍的照片。


    “好,看这里。”老板拿着单反。


    范娴芝端坐看向镜头,轻轻弯唇,笑意很淡。即使化妆也遮盖不住那双眼里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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