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之间有一道隐忍的抽泣声传来。


    戚许攥拳,任由指甲陷进肉里,一步步忍着疼痛往前走,走到墙角前。


    她深吸口气,缓缓抬手拉开窗帘,时间仿若被按下慢速键,每一秒都被无限放慢。直到她看清那个人,心脏狠狠抽了瞬。


    男人无助地抱头缩在墙角抓头发,瞳孔涣散,浑身发颤,嘴唇被咬出血,手臂上有几道被自己抓伤的血痕。


    没有了平日的沉着冷静,像一个破碎的小孩。


    借助灯光见到这一幕,许梦恬和方叙然愣站在后方,浑身被钉住般。


    戚许跪下身将男人抱进怀里,闭上眼流出泪,“遥遥,没事了,我在这里。”


    “遥遥,我来了,别怕好吗?”


    “遥遥,你看看我。”


    平日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变成了一个破碎的小孩。


    戚许拉开距离,强忍住崩溃情绪凑到男人眼前,与那双破碎无神的黑眸对视,哽咽着:“遥遥...我来了...”


    裴颂怔怔抬眸,回忆却在这一刻替换成被父亲关在房间殴打的画面。


    “滚...滚...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他用力推开戚许,呼吸急促,胸口像是被石头压住一样喘不过气。


    戚许被掀翻在地,手肘撞到床身发出声响,许梦恬连忙上前扶人。


    方叙然想靠近裴颂,却被一阵失控的嘶吼叫停,“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裴颂胡乱拉开一旁的床头柜,从里面翻出剪刀对准身前的人,胡乱挥手。


    “滚——!”


    “滚开——!”


    “不要过来——!”


    戚许强忍手臂的疼痛,近乎呆滞看着这一幕,男人双目猩红,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手臂青筋暴突。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刺眼的光芒,随着他颤抖的手臂开始晃动。


    “裴颂...”方叙然进退两难。


    在裴颂的世界,身前的三个人已经变成儿时殴打他的父亲。他声音低哑,从喉咙深处发出:“出去,出去——”


    戚许泪流不止,跪在地上想要靠近却被裴颂的剪刀威胁。她笑着看他:“遥遥...我是戚许...我是戚许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戚许...”


    戚许...戚许...


    男人似乎在思考这个人是谁。脑海中的记忆再度切换,他和一个女人甜蜜相处的瞬间,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两人手牵手压马路,两人接吻,甚至做更为亲密的事情。


    戚许,她是戚许。


    但为什么,此刻,她的脸,变成了,那个女人。


    “我是戚许,裴颂,我不会伤害你,把剪刀放下好不好。”戚许跪在地上,泪水模糊视线,一寸寸往前挪动。


    一步,又一步,很快她就能碰到他了。


    许梦恬和方叙然提着一口气蹲在床边旁观。


    谁也没想到,当戚许刚触碰到裴颂手背的那刹,男人伸臂一划,扔出剪刀的同时,锋利刀口在女人白皙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滚——滚——”


    “你不是戚许——”


    “你骗我——”


    裴颂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手指深深插进发丝,喉咙溢出压抑的呜咽。


    此刻的他,就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戚许顾不上全身密密麻麻的疼痛,倾身将男人死死抱紧怀中,偏头看向身后石化的两人,镇定道:“叫救护车。”


    “裴颂,我是戚许,你别害怕。”


    “你别害怕。”


    “你看看我,我是戚许,我不是别人。”


    戚许哽咽出声,紧紧抱住怀里陷入巨大恐慌的男人。


    她知道,裴颂,发病了。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


    第31章


    ◎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给戚许◎


    不到半个小时,急救中心的人赶到。在此期间,裴颂蹲在墙角如失去心智般颤抖不止,被戚许紧紧搂在怀里。


    急救人员进来时,戚许松手,站起身时踉跄了下,在许梦恬的搀扶下退到后方。


    跪地将近半小时,她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传来噬骨般的麻木。


    裴颂神情恍惚,面对陌生人的靠近,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四处嘶吼。


    “不要过来——!”


    “滚开——!”


    “滚——!”


    他被两个男人用力摁在身下,像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他用尽蛮力疯狂挣扎,即便是两个健壮的成年人也很难将他控制。他猛地一掀,力大无穷险些将人甩开。见状,方叙然也上前帮忙控制裴颂。


    他那么高傲耀眼的一个人,现在却真的如家人所言像个“疯子”,不断翻动挣扎,四肢不受控地痉挛。


    “放开我——”


    “放开——”


    “啊——”


    戚许崩溃了,背过身捂住嘴,呜咽从指缝溢出,肩膀疯狂颤动。


    许梦恬也不忍再看,眼眶湿润,吸鼻强忍泪意,连忙将戚许搂进怀里。


    裴颂的眼神逐渐涣散。在他的世界,眼前每一个人都是童年阴影的幻象,那片吞噬人的大海,那个叫嚣恶毒的女人,那个用皮带抽打他的男人。


    急救人员蹲下身,扎准时机将镇定剂的针头猛地扎进男人肌肉紧绷的手臂,扳动挣扎的动静逐渐平息。很快,一室沉寂。


    取出针头时,急救人员才注意到这张不容忽视的脸,起身动作滞了三秒。


    眼前这个人,是顶流裴颂?!!


    戚许转身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呼喊男人的名字,验证她的猜想。


    “裴颂...裴颂...”


    那样生动鲜活的他,仿若只剩下一具躯壳被人抬上担架。


    戚许攥住男人的手,紧跟在侧。


    协助担架员将男人放到担架上时,负责治疗的急救人员顺势看了眼身前的女人。即使头发杂乱,面目憔悴,眼睛红肿不堪,也不失美感。


    很眼熟。


    直到上救护车,给男人戴上生命体征监护仪后,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是戚许,那个明星戚许。


    ······


    夜晚高架桥上,救护车呼啸而过,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晚沉静。


    救护车内,心电监护仪传出的滴滴声瘆人刺耳,与女人的哭声融合。


    泪水模糊视线,戚许攥着男人冰凉的手,太阳穴开始发痛。


    她不懂,短短两天经历两次这样的事情。


    她的遥遥,明明才从鬼门关回来,现在又纹丝不动地躺在这,这究竟算什么。


    “你的手,我帮你处理一下吧。”急救人员注意到女人白皙细嫩的胳膊上有条狰狞的伤口。


    戚许无动于衷,任由身侧的人为她的伤口消毒。痛,很痛,但她却分不清是伤口还是心里。


    ······


    急促的脚步与滑轮滚动的声音绵延在长廊,戚许跟着往前,被拦在急救室外。


    走廊灯光惨白,长椅冰凉。墙上钟表每过一秒都是如此煎熬漫长。


    她思绪紊乱,靠坐在长椅,没戴口罩,没戴帽子,不在乎任何人认出她是艺人戚许。


    很快,静谧走廊再度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许梦恬和方叙然赶来。


    许梦恬在戚许身侧坐下,握住女人冰冷的手。戚许抬眸,那双红肿的双眼充斥着无力与破碎。


    戚许神情恍惚,嗓音沙哑不堪:“恬恬。”


    “嗯。”许梦恬倾身将人抱进怀中。


    方叙然在心底叹气,站在一旁盯着急救室紧闭的大门。


    戚许垂眸看手,须臾,轻声道:“裴颂...有精神病...”


    许梦恬和方叙然同时愣怔,心跳空了两拍。


    “但他不是疯子...”戚许眼眶又湿了,泪水夺眶而出。


    戚许说,裴颂高一自杀后右耳失聪,检查完被确诊分离转换性障碍,俗称癔症。


    “为什么...不和我们说...”方叙然怔怔坐下。


    难怪有段时间他和裴颂说话,经常让他再说一次。他还开玩笑,“裴颂你耳朵聋了啊,我说三遍了。”


    他真该死。


    方叙然无力地屈腰捂住头。


    “因为接受治疗后很快就好了,就没和你们说。”戚许吸气擦掉眼泪,呜咽:“但我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裴颂这次是否会平安无事。万一看不见了,万一听不见了,万一...怎么办。


    “没事的,裴颂一定会没事的。”许梦恬安慰。


    戚许泪流满面,胡乱摇头。


    早在裴颂溺水醒来时,她就怕裴颂的病复发。现在,真的说不准了。每次裴颂被那个女人刺激,最后都是遍体鳞伤。


    她只能不断祈祷。


    求求了,一定要让裴颂平安无事。


    *


    凌晨一点,病房内只剩下仪器运作发出的滴滴声。戚许趴在病床旁,握着男人冰凉的手,眨眼,再眨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哭了。这三天以来,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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