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才经历过一场严重的身心摧残,白瑾川仍是无比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但出乎意料的是,何开颜状态调整得很快,她挺直脊背,神色坚毅,不显一丝疲态,若非胳膊上有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的伤痕,谁能想到她才从阴暗炼狱中逃出来。


    可以说,只要一碰上和打铁花相关的一切,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何开颜原本的排序不是队伍末尾,但由于出了意外,她自觉站到最后。


    白瑾川则怀抱她的衣裳,站到恰好能够望见舞台上的花棚,又距离她最近的位置。


    他漆黑瞳仁恍若两束追光灯,以她为中心移动。


    他一眨不眨,看她忙中有序,条理分明地用花捧舀起沸腾铁汁,专注直视前方,静待上场。


    等到排在前面的元朗阔步跑出,朝向花棚挥洒铁花,何开颜连忙跟上,和折返的元朗错身而过。


    她小跑到离花棚位置恰如其分的指定地点,左手配合右手,助力花捧抬高泼洒。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烧红的铁汁洒成细密雨点,飞向沉沉天幕,飞向捆满了烟花炮竹的花棚,如约点燃炮竹,协同炸裂一束流光溢彩,极致芳华。


    白瑾川不是没有看过她打铁花,但那是练习,和眼下大有不同。


    此时的何开颜明显更重视,更集中精力,也调度了自己的最佳状态,力求将每一束铁花都抛得更高,洒得更烈,竭力去比肩从业了几十年的叔伯。


    一束束火树银花相继绽放,灿烂多姿,现场观众的情绪被高高调动,欢呼与掌声此起彼伏,沉稳悠远的古镇迎来一日之中最热闹非凡。


    白瑾川作为茫茫看客中的一员,暗沉的眼中逐渐聚集光亮,用肉眼看,也拿手机拍。


    他的镜头对准一个人,一闪就是几十上百张,还录了好几段长视频。


    过去二十多年,他主动拍的照片和视频加起来都不及今晚多。


    拍到手机发烫,场上铁花表演也进入最后一轮,即将迎来尾声,白瑾川才放下手机,视线却始终不离场上唯一一抹女性身影。


    在高大粗壮的叔伯中间,何开颜身形玲珑娇小,毫不起眼,但一次次拼尽全力,不肯输给任何一个男性长辈的执着与胆魄,为其渡满一身灿华,令其光照四射。


    他的颜颜,此刻穿着最普通不过,甚至沾满灰尘脏污的衣裳,发丝跑到凌乱,额头滚满热汗,脸颊还有醒目骇人的巴掌印,却是最最闪耀璀璨。


    他就知道,手持花捧,正式登台的她,是最值得期待,明媚美好的存在。


    比绚烂绽放的漫天铁花还要惊心动魄。


    一晚上的演绎结束,鞠躬谢礼后,何开颜和大家回到后台,一个二个筋疲力尽,热汗淋漓,或跌坐到椅子上,或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


    何开颜不遗余力才能从始至终维持巅峰状态,这会儿感觉身上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榨干了,气喘吁吁地跌到一张单人沙发,斜斜趴着一动不动。


    白瑾川跟进来,一面命人给其余人递去温水和毛巾,一面前往何开颜跟前,用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身体,以免着凉,再喂她喝水。


    何开颜双手酸痛,端杯子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端好水杯,一口气灌下好多。


    白瑾川仔细照顾她,用毛巾擦拭汗珠,待得她恢复一些,带着她回民宿房间。


    何开颜被照顾着泡过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再被他细致地上过药膏,躺上床,蜷缩进他的怀中,慵懒小猫一样。


    白瑾川拿出手机,进入相册给她看。


    今晚的照片全是抓怕,但递到何开颜面前的经过了精心筛选,无论是构图角度还是捕捉到的她的神色动作,皆是无与伦比的优越,好几张可以称得上人生照片。


    应该没有女生不喜欢被人拍出美照,何开颜捧着他的手机,越翻越惊喜。


    自己置身其中打铁花,和看人从旁观的角度拍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点到一张恰好镌刻下自己站定在恢宏花棚旁,挥起花捧,抛出铁花的一瞬间的照片,何开颜聚精会神地凝视了好久,越瞧越神色专注,浮满动容。


    几乎是不过脑子的,她脱口而出:“要是妈妈……”


    言语刚到这里,她仿若被人猛力敲了下警钟,半道止住。


    白瑾川从身后拥住她,闻此掀了掀眼,瞧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些意味深长。


    何开颜似是注意到,更加不自在,指尖使劲儿滑动屏幕,去翻后面的照片。


    她扬起硕大到不太真实的笑容,津津有味地欣赏评价。


    白瑾川再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几眼,跟上她思路,低声应和。


    他拍的照片太多,何开颜翻了好久才看完,再艰难地挑选了一组九宫格,发了朋友圈。


    点击发送后,何开颜丢开手机,回身问:“那两口子呢?”


    显然指的是林奉平和纪青。


    今晚忙得不可开交,现下她终于有时间过问他们了。


    “我让人控制起来了。”白瑾川稍稍偏过脑袋,看着她问,“打算怎么做?”


    何开颜低垂视线,严肃沉思数秒。


    倏忽,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打直腰板,扭动身子正面向他,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白瑾川不假思索:“可以。”


    “那她……”何开颜总怕林奉平和纪青疯狗乱咬人,第一个拿何梦开刀。


    她分明没有讲清楚,说得何其含含糊糊,白瑾川却立刻明白她在顾虑什么,明确告知:“她不会有事。”


    何开颜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肯定,但只要他开口,她就相信。


    然而现在不比从前,从前她忌惮林奉平和纪青,多次委曲求全,只是因为何梦,现在她有了他,还需要顾及他。


    早在不知不觉间,白瑾川和何梦一样,成了她小心翼翼,不计一切代价也必要保护的软肋。


    何开颜迟疑着说:“我是白家的儿媳妇,是你的妻子,我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影响白家的形象,影响你。”


    “影响了又如何?”白瑾川不甚在意,一口回道。


    何开颜轻抿唇瓣,心头涌动复杂。


    他回答得如此利落爽快,哪怕还不清楚她的具体打算,是不是真的会掀起滔天巨浪,又会给白家,给他制造怎样的祸端。


    “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白瑾川直视她的眸色坚毅笃定,毫不含糊,“包括我。”


    “连你我都可以不考虑吗?”何开颜有些惶恐。


    白瑾川牵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首先是你自己,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点,你的舒心,你的痛快,这样的话,我可以永远排在你的第二顺位。”


    何开颜迎上他灼灼的视线,半点不怀疑这番话的真与假。


    她心底像是被绒绒的云朵填满,绵软一片,无限动容。


    可她忽地想到一点,故意问:“那我是不是也是你的第二顺位?”


    “不,你在我这里是第一顺位。”白瑾川不假思索,凝向她目光全是热忱真切,“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何开颜被取悦到了,禁不住扬了下唇,却仍是说:“不,你也要先爱自己,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会爱别人呢?”


    白瑾川与她对视,分外确定一点:“可我就是先爱上你的。”


    十二岁之前,他懵懂无知,任性自我,全凭自个儿心意行事,哪里懂得什么是爱。


    十二岁之后,他神经敏感,怀疑周遭一切,封闭自我,也痛恨自我。


    恨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蠢,明明留意到了周姨的点滴反常,却没有引起警觉,害自己遇险。


    是遇见她,同她朝夕与共,他才逐渐明白什么是爱。


    他才能感知到自己强有力的心脏,感知到自己还会鲜活跃动,感知到她盈盈而立的一石一砖,置身其中的草木空气,都是那样的生动绚烂。


    她是一切美好的导引。


    爱上她,本来就是在爱上自己,爱上世界之前。


    闻此,何开颜先是一怔,继而和他思绪一致,飘去了他十二岁那场意外,飘去了他之后沉闷封锁,近乎暗无天日的十多年,她眼眶微有酸意,突地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用力搂住他。


    白瑾川也反手抱住她,一下下抚摸她绸缎般光滑细腻的发丝,贴近吻了吻:“你尽管大胆去做,不用害怕。”


    何开颜浅浅弯笑:“嗯,你是我的底气。”


    “不,你的底气不是我,是你自己。”白瑾川纠正道,“我是你的剑。”


    他早已将自己锻造锋利,会是她手上最称心的剑。


    何开颜一怔,想起她以前虚与委蛇,假面讨好的时候,他说过如果她底气不足,不敢随心所欲做自己,可以借他的名,借他的势。


    如今他却否决了。


    时至今日,他相信她已然成长,无需再狐假虎威,自己便可以给自己足够的底气,阔步向前,成为一名勇而无畏的执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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