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他自那以后性情大变,对周边所有人都心存警惕,冷淡疏离,包括应女士和白先生。


    “后来呢?你怎么获救的?”何开颜迫切追问,“是警察赶到了吧,他们多久才去的?”


    后来?


    后来白瑾川被带出了北城,带到千里之外的晋省山区。


    当然,这些确切消息是他获救后才得知的。


    白瑾川当时世界一片黑暗,只知道坐了好久的车,路上为了避开监控,走的应该都是偏僻山道,异常颠簸,他不晕车也被晃吐了几回。


    好不容易得以停下,白瑾川被人像是扔不知道痛痒的沙包一样,扔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大概长期无人居住,腐败气息浓郁,四处漏风,又是寒冬腊月的时节,小白瑾川冻得瑟瑟发颤。


    “三天,警察三天以后就找到了我。”白瑾川跳过中途遭受的非人折磨,风轻云淡地说。


    他接过她手上相册,重新翻开,取出丝巾说:“这多亏了它的主人。”


    绑匪们之所以盯上白瑾川,是受了当时白家最大竞争对手的委托。


    竞争对手为了逼迫白家在一桩大生意上让利,以此下策威胁,当然不会要了白瑾川的命,甚至还提醒绑匪好生对待,不要把人搞伤了。


    但绑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白瑾川稍有不如他们意的地方,他们就拳打脚踢,也不给白瑾川吃饭,看他快要渴死了,才不情不愿灌了他两口水。


    他们的理由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平时吃了那么多山珍海味,老子怕是听都没听过,饿两顿怎么了?”


    白瑾川起初态度刚硬,傲气地和他们对着干,但碰过几颗硬钉子,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后,他学着冷静,学着讨好扮乖,暗自规划如何逃跑。


    他始终被束缚手脚,遮掩双眼,唯一得以自由的耳朵便高高竖起,通过绑匪们的对话分析出谁最愚蠢,最好骗。


    被绑到残破房间的第三晚,轮到这人值夜班,白瑾川估摸着时间,挨到凌晨四五点。


    这是守夜人一整晚最昏昏欲睡,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


    白瑾川又是软磨硬泡,又是重利相诱,诓那人给自己松绑,让自己稍微缓缓。


    那人被他许诺的日后必有重金报答的胡诌哄得飘飘然,也不认为一个伤痕累累,只剩半条命的小屁孩能够翻得起波浪,答应给他松绑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那人又被白瑾川骗出去给自己倒水。


    趁着这个短之又短,来之不易的的机会,白瑾川破窗溜了。


    他知道只要那人端水回去,马上就能发现他不见了,更知道自己要是被抓回去,下场一定会不可想象,因此他强忍身体各处的剧烈痛感,拼了命地跑,且有计划地往荒草丛生的野路里钻,便于隐蔽躲藏。


    可他一连二三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力气所剩无几,闷声跑出去一段就感觉后面有手电光束晃动,男人们粗鄙至极的骂骂咧咧伴随极速穿行在丛林间的簌簌响动,如雷贯耳。


    绑匪们找来了。


    白瑾川心急火燎,竭力调动全身所有力气到腿上,夺命狂奔。


    也是因为他跑得太急切,天色又只有临近破晓的蒙蒙亮,能见度太低,他一不当心就踩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未经开荒的坡面野草丛生,乱石嶙峋,白瑾川翻滚着不停往下,一路不知道刮到多少带刺的荆棘,遭受了多少锋锐利石的重创。


    冬日还算厚实的衣衫很快变得残破不堪,乞丐服一样东坏一处西残一块,脆弱四肢裸露出好一部分,遍布大大小小的伤。


    不慎跌落的档口,白瑾川反应还算迅速,拼命用双手抱住脑袋,护好最薄弱要紧的部位,但依旧被摔得昏昏沉沉,脑浆都快被摇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山坡上翻滚了多久,只迷迷糊糊知道最后应该是撞到了一棵巨型树干,才能得以停下。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掉落下来闹出的动静太大,紧随其后的绑匪们肯定能以此锁定他的大概方位,顺着山坡找下来。


    偏在这种紧急关头发生了最要命的事情,白瑾川惊觉自己不能随意动弹了。


    跌落的路上他伤得太重,猛力砸向树干时更是折到了腰,他轻微移动都是剜心彻骨的痛。


    眼看着遥遥天边破裂的鱼肚白愈发明显,天色渐亮,绑匪们也不知道找到了那里,虽然山坡陡峭,下来需要耗费一些功夫,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三四个大人找他一个小鸡崽子,太容易了。


    白瑾川越是明白这些,越是急火攻心。


    他只有一条胳膊能动,使劲儿靠其撑起自身,试图挪去更加隐蔽安全的地方,奈何无济于事。


    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很想跳脚,却只能想想而已,他压根摆脱不了滚烫灼身,等待剿杀的现状。


    就这样焦灼地过了一两个小时,天幕彻底大亮,白瑾川又一次尝试挣扎,却先听见了恐怖至极,宛若锁命的黑白无常的粗粝喊声。


    “你,去那边找找。”


    “妈的,老子不信这个邪,还能找不到一个混账玩意。”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听好了,识趣的话就乖乖出来,等老子亲自揪你出来,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


    根据声音大小判断,他们已经找来了附近。


    瞬时,白瑾川毛骨悚然,双手无措地紧紧攥握衣摆,死死咬紧牙齿,放轻呼吸,唯恐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得他们立即闪到跟前。


    听着绑匪们的行动很快,脏污骂声越逼越近,白瑾川额头冷汗不断,禁不住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在劫难逃了。


    哪里会想到,率先拨开草丛,和他四目相对的是一双炯炯有神,剔透分明的大眼睛。


    白瑾川愕然一惊,条件反射性朝后面挺了挺脖子。


    缓了须臾,他定睛瞧去,是一个个头不高,穿着宽大粗布棉衣,短发剪得乱七八糟,脸蛋白皙可爱的小男孩,年龄大概只有七八岁。


    小男孩约莫是进山玩耍,冷不防撞见这么一号人,浑身脏污不堪,惨不忍睹,他惊得要尖叫出声。


    白瑾川大惊失色,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对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小男孩挺聪明,加之听见了绑匪们飘荡在附近的喊骂,隐约明白过来,及时用肉嘟嘟的双手捂住了自己嘴巴。


    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小孩子,心心相惜,小男孩没有多问白瑾川一句,用瘦削的身躯拼命拉拽白瑾川,让他压上单薄的肩膀,拖着他缓慢向前。


    小男孩肯定不止一次进过这片山林,熟悉周围环境,比较轻松地逃离绑匪们所在的区域,将白瑾川带去一处偏僻山洞,再用枯草把洞口封好。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小男孩压低分贝,献宝似地分享,稚嫩嗓音脆脆的,很中性。


    虽说这边位置相对隐蔽,但白瑾川还是能听见绑匪们刺耳的声音。


    他屏息凝神,等那些令人如芒在背的动静远离一些,才认真看向小男孩。


    小男孩也睁大眼睛瞧着他,发现他身上伤口不少,尤其是右边胳膊,好大一片擦伤,汩汩冒着血。


    小男孩急得不行,在身上四处寻找,从外套荷包中取出一条折叠整齐的丝巾,漂亮夺目的鹅黄色。


    “这是妈妈才送我的元旦礼物。”小男孩应该特别珍视这条丝巾,攥在手心嘀嘀咕咕。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把它当成了应急纱布,缠到白瑾川流血的地方。


    吭哧吭哧包扎完,小男孩才想起来问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凄惨兮兮地躺在那里。


    这片山区平时都是没有人的,要不是小男孩生来胆大,最近又迷上了到这一类无人区冒险,他也不会一大早就跑来闯荡。


    白瑾川气若游丝,勉力支撑,只用很小的气声说他们是坏蛋,问他可不可以帮忙报警,联系家人。


    小男孩不假思索地回:“当然没问题。”


    旋即他挠挠脑袋,窘迫地说:“可我没有电话。”


    他脑袋灵光,很快转过弯:“我妈妈有,我出去叫我妈妈帮忙报警。”


    白瑾川思忖片刻,虚弱地说:“你去吧,小心点。”


    小男孩年纪太小,纵然力气比同龄人大一些也不太够用,他把伤痕累累的白瑾川拖到这里已是极限,不可能再带他出山。


    唯一的办法只有小男孩自行出去。


    白瑾川不愿意将希望寄托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样的风险太高,但事到如今也是逼不得已。


    小男孩有些兴奋,眼里闪烁着今天出门居然撞见了大惊喜,得到一个拯救他人,当救世主一样的大任务。


    他跃跃欲试,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帮忙到底,让白瑾川好好等着他。


    离开之前,小男孩见白瑾川身体透支得厉害,身上比他从垃圾桶旁边淘来的破布娃娃还要惨烈,他把外套脱下来,被子一样地给白瑾川盖好。


    白瑾川瞅见他身上唯一厚实的也只有这一件棉服,里面的内搭单薄而不保暖,而且他大约比较怕冷,棉服一脱下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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