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海外并非他的本意,通知太急促,他甚至没来得及和景亦沟通,就坐上了前往纽约的飞机。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熔成一把锋利的剪刀,将他和景亦中间那条本就脆弱的纽带彻底斩断。


    徐行看着怀里的女人,她还是紧张地蜷缩起身体,手用力攥着他的袖子,像是溺水的人捞到水面仅有的浮木。


    她将嘴唇咬得发白,额头冒出了层虚汗,脆弱得像是一支折了颈的百合,声音在嗓子里挤出来。


    “……我会努力学习的,不要把我扔在姑姑家里。”


    “我害怕,我不想住在储物间,他们都欺负我……”


    徐行把她身上的被子拨开,擦过她脸上的细细密密的汗,低声叫她,“景亦?”


    她胡乱抓着周围的一切,将脸埋进他的手臂里,在噩梦中不停地流泪,徐行转过她的头,又喊着她的名字,直到她停止梦呓,靠着他的胸膛沉沉睡着。


    徐行将她抱回床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她的边界感很强,总将自己的一颗心用力裹起来,不会让他知晓任何过去的记忆。


    他见过几次她姑姑一家人,市侩精明,趋炎附势,一贯温柔和善的景亦并不喜欢他们。


    他想起不久前,景亦和他打跨国电话,说父母刚有陈熹宁的时候,她总怕被他们抛弃。


    那段回忆在她心底砸了个无法消磨的洞,经年累月地积压,淤出了一块潮湿的苔藓。


    徐行摸着她的头发,乌黑的长发从手中溜走,像河流在指缝里滑过,不留踪影。


    景亦醒来时,周围空无一人,她倚着枕头,看见床尾搭了一件男士西装外套。


    头有些疼,她搓了搓太阳穴,又下床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


    她靠着岛台,某些零碎的记忆在眼前一闪而过。


    宽大又温暖的怀抱、安抚着她的后背、耐心地陪在她身旁。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徐行,像是潮湿长久的雨水天气里,倏然拨开了堆积成群的乌云。


    景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温水滑过喉管,全身暖热起来。


    餐桌上摆着阿姨做好的早餐,景亦心不在焉地吃了几个馄饨就出门上班。


    走进办公大楼时,几个外出的同事和景亦打招呼,说:“听说你们部门的新领导是从美国调回来的,不清楚是真是假。”


    景亦并不关心管理层的事,她笑一笑,“我知道了,谢谢。”


    她回到工位,又望向那间空荡荡的经理办公室。


    梦境会释放消化人的恐惧,一觉睡醒后,景亦心底那点执念逐渐淡化。


    她不能介入他人的命题,在不同的伤口中形成因果,与其在强加的情绪里踌躇,她该先过好自己的一地鸡毛。


    旁边的纪明语早就将昨天的闹剧翻篇,俨然把关其珍抛之脑后,正讨论即将上任的部门经理,“我在公司官网找了一圈,新经理看上去好像很严肃苛刻。”


    傅蔓喜欢与她唱反调,“严肃点也好,总比什么都不管的强。”


    景亦撑着下巴听她们吵架,最后差点被误伤。


    徐慎知病情加重,孟婉茹的血压也只升不降,这段时间徐行一直留在医院,景亦只有半夜醒来喝水时,才能看见他在床的另一边睡下。


    周六,她准备去医院看望公婆,也顺便和尤珈约了体检,恰好陈熹宁前几天和她打电话说后背疼,景亦把她也带去了医院做体检。


    景亦让尤珈和陈熹宁先去抽血,她要去住院部找徐行。


    病房外,任淮杨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查房板夹,说:“继发性高血压的话,先排查一下是不是肾动脉的问题。”


    徐行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嗯,你去忙吧。”


    任淮杨揣着兜,“我今晚值班,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就和我说一声吧,我妈虽然和茹姨一见面就吵,但她心里还是牵挂着茹姨。”


    话音未落,任淮杨就瞥见一道纤瘦熟悉的影子走近。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去翻手上的查房板夹,“哥,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走了,科室还挺忙的。”


    景亦还没来得及和任淮杨打招呼,就见他转身离开,她唇角扬起的弧度只能尴尬地收回。


    徐行看着她,“你来这里有事?”


    “我今天约了体检,顺路过来。”景亦隔着玻璃往病房中张望,孟婉茹正输着吊瓶,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男人拧着眉看她的脸色,“身体不舒服?”


    景亦解释,“没有,我每年的这个时间都会做一次体检,定期检查。”


    景亦收回视线,又问,“妈什么时候能出院?”


    “看情况,最快一周。”


    景亦点点头。


    他们很久没有长时间的相处了,他早出晚归,景亦只有在晚上睡觉时才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她看着他脸上的疲惫,抿了抿唇,说道:“那你注意休息,不要熬坏了身体。”


    徐行平静地盯着她,“你一个人来医院?”


    “和朋友,还有熹宁,她们应该抽完血了。”景亦低头看表,已经过了半小时,“她们在等我,我要先走了,晚上再见吧。”


    徐行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影子也逐渐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范围中。


    景亦去抽血的时候,尤珈和陈熹宁已经啃上了三明治,两个人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聊着小明星。


    尤珈的圈子能接触到一些十八线明星,巧的是,陈熹宁喜欢追一些小糊豆,用她的话来讲,是欣赏新人美阶段。


    尤珈答应陈熹宁,说下次参加活动给她带签名照,陈熹宁瞬间睁大眼睛,“真的吗?!谢谢姐姐!”


    尤珈挑眉,“当然了,几张签名而已,这点人脉我还是有的。”


    景亦用棉签压着胳膊,无奈地看着完全沉浸在聊天里的两个人,“能给我拿颗巧克力吗?”


    景亦嚼着巧克力,尤珈递给她早上买的三明治,“吃点?”


    三明治是赛百味家的,景亦是中国胃,看着里面夹着大把生菜和黄瓜,没有半点食欲,“算了,我还是出医院后吃点馄饨吧。”


    “没那么难吃吧?赛百味他们家的三明治蛮有名的啊?”


    景亦揉着空荡荡的肚子,“我就是单纯想多吃碳水。”


    三个人快马加鞭地做完一套体检,景亦离开医院后,去附近早餐里打包了一份馄饨。


    尤珈开着车送她们回家,路上,陈熹宁一直嘟囔好担心月考。


    尤珈安慰她,“一个小考试而已,用不着这样啦,想当年我一模发挥失常都成班里吊车尾了,但最后还是不影响高考。”


    景亦也拍拍她的膝盖,“是啊,放轻松,就当积累做题经验,距离高考还早呢。”


    陈熹宁撅起嘴,闷声闷气地点头,“知道啦。”


    景亦摸着她的头发,问:“你和那个男孩还有联系吗?”


    陈熹宁搓了搓脸,叹气,“他去尖子班了,我在普通班,我们平时都见不到的。”


    “一个男的而已,别放在心上,我高中谈的那几个对象现在都成混子了。”尤珈在这方面颇有经验,“要我说,男的没几个好东西。”


    景亦笑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去复诊腱鞘炎,和你那个主治医师眉来眼去。”


    尤珈啧一声,喊着陈熹宁,“妹妹别学我,但凡长得帅说话幽默的男人我都是见一个爱一个。”


    陈熹宁托着下巴凑过去,想听她的情史,尤珈嘴巴很紧,打死都不说,“我的情史不重要,你要实在好奇怎么恋爱,问你姐姐呀,这不是现成的夫妻吗?”


    景亦愣了半晌,她尴尬地扯扯唇角,陈熹宁贴着她,狡黠地笑,“姐,你现在想姐夫吗?”


    景亦推开她,“我刚见过他,这有什么好想的。”


    陈熹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们不见面的时候,你想他吗?”


    景亦别扭地转过头,盯着窗外跳动的红灯,“不想,别问了。”


    “你生日的时候,我姐夫送了你什么礼物呀?”


    景亦盯着她,恶狠狠地说:“陈熹宁,你再多问一句,下次月考英语不及格。”


    陈熹宁哼笑一声,尤珈也打趣她,“问题全戳你姐姐心窝子了。”


    “是不想满足你们的低级恶趣味。”景亦懒得搭理她们。


    她倚着后座,腿上放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景亦解锁屏幕,是徐行发来的微信。


    X:【到家了吗?】


    景亦还没来得及回,就瞥见陈熹宁凑过来,贼兮兮地问:“谁的消息啊?”


    景亦反扣手机,“没谁,少打听。”


    尤珈在前面大笑,“看你姐这样子,肯定是名字烫嘴的人。”


    景亦瞪她一眼,“别太八卦,只是问有没有到家而已,不要乱猜。”


    把陈熹宁送回家后,景亦坐进副驾,她敲着手机键盘,尤珈在旁边插嘴,“你怎么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