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的起点和终点之间,她插入了一个途径点——永星河。
原身跳河而死的那天,是盛夏的傍晚。
和今天一样,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边盛放着璀璨的火烧云,美的像一幅画。而她,却毫无留恋地跃入河中。
*
北江市是个内陆城市,河湖众多,永星河只是其中一条微不足道的河流。周边景色单调,河水湍急,里面没什么鱼虾,名气不大,游客少,钓鱼佬也不多。
但是,自穿来后,木棉每年夏天都会去一次。
无人知道原身曾跳过河,更无人知道真正的木棉已经死了。
只有木棉记得。
每年夏天,她都会过来吊唁。一年一次,似乎成为了她和她的某种约定。
现在已经是秋天,木棉又来了。她想,她同意跟柏商霖签订合约,总要跟她说一声。
下车前,跟司机师傅说等十分钟。
司机神色不虞,木棉给她打赏了五十块钱,礼貌请求她停一会儿:“我要见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她给出的巨额打赏比这个单子的总价都要高。
司机一愣,终于点头,木棉朝她欢快地笑了下,小跑着奔向河岸。
今日的永星河仍然没什么人,空荡荡的河岸上全是尖锐的石子,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各种垃圾,苍凉落破。
周围脏兮兮的,仿佛已经被人们遗弃。
木棉找了个平整的大石头,一屁股坐上去,慢吞吞地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我虽然借了你的身子,但也不想毁你的名声。只是,我现在想不出别的法子摆脱你父亲。”
她无法完全还原原身对父亲的情感,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只能用爱恨交织来模糊形容。
“柏商霖是个有钱有权的霸总,柏氏集团是这里的龙头企业。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他能请动君和的律师,只有这样,才能夺回监护权。”木棉双手抱膝,仍带着稚气的脸上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他现在的赌瘾越来越大,前几天还把家里的房子卖了……”
说着说着,她开始感到委屈,忍不住小声嘟哝:“他还偷我的钱,我辛辛苦苦赚了三千块钱,都叫他偷走了!害得我交不上学费,还差点流露街头……”
木棉絮絮叨叨,把这几天的委屈一并说出来。说完后,她心情平复了很多,揉了两下眼睛,木棉挑了颗圆润的石子,卯足了劲儿往河里扔。
“你放心,等把你爹的事情解决了,我就跟柏商霖分开。”木棉从石头上蹦下来,语气格外坚定,“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名声,替你好好活着。”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木棉看了眼时间,刚好过去十分钟。
再眺望了一次平静的河面,木棉开始往回走。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又是陌生的一串电话号码,归属地不明。
木棉皱眉,又一次挂断,不予理会。
但她还没走两步,熟悉的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木棉没再挂断,盯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看了良久,上划接通。
“……喂。”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木棉沉了沉眉眼,素来温软可爱的小脸绷得死紧,眼中凝出冰霜。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又咬牙切齿的问候:“木成清?!你个混蛋还敢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愣了下,像是惊讶她的反应。
但很快,木成清反应过来,语气急促:“棉棉,我的好女儿,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知道错了……”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环境也并不安静,还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隆声音。他周围似乎还有人,隐约能听到气声。
隔着听筒听得并不真实,木棉皱眉,凝神细听。
“棉棉,我对不起你,你放心你的钱我一分钱都没花!一共三千二百元对吧,我一分都没动!”木成清情真意切,满是哀求,“爸爸当时只是鬼迷心窍了……爸爸知道错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棉棉,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下,我把你的钱还给你,再跟你解释一下卖房子的事,好不好?爸爸错了,爸爸不是故意的,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他像是真的在忏悔。
“棉棉,我们见一面,把话说开,父女哪有隔夜仇,你说是不是?我们见一面吧,好不好,爸爸求你了……”
“就跟之前一样。”
木棉睫毛颤了颤,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从喉咙里抠出字眼:“三日后,中午十二点,我在醉江澜旁边的一心咖啡厅等你。”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几秒后,她听到感激涕零的哭诉声,接连好几个“爸爸”从他口中钻出,像一只只渺小尖锐又难以捕捉的虫子,往她耳道里钻。
木棉挂断电话。
忽然,出租车的车喇叭声响起。
木棉打了个激灵,本能看向手机,暗道不好,连忙小跑着奔向出租车。低迷的情绪被打断,她喘着气坐上车。
等系好安全带,她才慢吞吞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跟木成清打了十分钟电话。
“抱歉,阿姨,去北江大学吧。”
车子开得极其平稳,很快抵达校门口。
没有提前预约,出租车不能进校。
木棉在校门口下车,刚关上车门,车窗落下,一路上都板着脸的女师傅咳了两声,隔着降下的车窗递过来一盒磨损过度的灰扑扑的塑料盒。
木棉疑惑接过,尚未看清是什么,就听到她不太自然地说:“你的脸很白,是不是低血糖?吃点糖吧。”
说完,她抿抿唇,垂头看着面前磨破了好几个洞的方向盘,眼尾的皱纹一并眯起,“盒子是干净的,糖块也是干净的……算了,你不吃的话扔掉吧。”
她脸有点红,急匆匆拧了下车钥匙,开火准备离开。
车窗缓缓升起。
木棉从怔愣中回神,连忙出声叫住她:“谢谢!谢谢你!”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的塑料糖盒,一下子倒出三四颗,扔进嘴里,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嫌弃,“谢谢你,很甜!”
车窗已经升到了三分之二处,忽然停了一瞬,像是接触不良卡了一下。但很快,它又飞速上升,撞到车顶,发出一声闷响。
陈旧但干净的出租车缓缓驶离,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师傅再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木棉死死咬住唇,任由口中的硬糖化开,她尝到了浓郁的奶糖甜味。
站在原地发了会呆,木棉吸吸鼻子,小跑奔向宿舍楼。
虽然很大概率她的行李会被扔出去,但木棉还是存了点希望,万一今天没有人来清宿舍,万一宿管阿姨请假没在学校,万一……
她设想了无数可能,可当她推开宿舍门时,屋内空荡荡的,自己的行李早已不翼而飞。
站在宿舍门口,木棉长叹一口气。
她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重新准备的话费钱不说,也耗费精力。
木棉又打开塑料糖盒,含了一块糖。
这次充盈口腔的是清凉的薄荷味,冷得她打了个颤。
“……姑娘?”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语气不确定。
木棉扭头看去,是这栋楼的宿管阿姨。
“真是你啊!”看到木棉,阿姨一脸高兴,笑得眼尾皱纹都舒展开,“我就记得这栋楼里只有你染了粉头发,好看得紧。”
她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挥胳膊示意木棉跟她走。
“你是不是找行李嘞?我见你没回来,东西又都收拾好了,就先把它们搬到我这里了。”阿姨领着木棉来到门卫室,狭小的宿舍内,除了阿姨的那张一米二小床外,就是她满满当当的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塞了被子的巨大编织袋。
挡住了过道,阿姨要去睡觉的话都要挪一下行李。
“我看你都收拾好了,就猜你肯定有事没来得及回来。”
“……阿姨,谢谢你。”木棉眼圈微微泛红,脸颊也开始升温发烫。
北江大学的宿舍管理制度严苛,阿姨帮她储存行李属于违规操作,正因这样,她之前也从未想过要找宿管阿姨帮忙。
她有心想说些什么感激的话,但喉咙像是被潮湿的棉布堵住了,她吐不出一个字。
阿姨摆摆手,一脸慈祥:“你在这住了好几年嘞,一有空就出来喂猫,看到你好几回。知道你是个好心肠的姑娘,我也愿意帮你放下行李。”
木棉一怔,没想到自己喂猫的时候都被她看到了。她有些羞涩,忍不住挠挠头,浑身都在冒热气。
“我也喜欢猫,经常出来喂。”阿姨笑眯眯看了眼宿舍楼下懒洋洋晒太阳的大橘,问她,“找到住的地方啦?”
木棉连忙点头,笑着说:“找到了!离我们学校很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