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商量完,温言才发现老板一直在旁听,没有提前离开。


    他愣了下,柏总洁癖严重,一向对医院能避则避,别说进里面了,就是从大门口经过,回去都要全身消毒。


    可他现在却一直在这里,甚至——


    柏商霖淡淡说了句:“走吧。”


    说完,他先抬腿迈上台阶,进了医院大厅。


    温言一脸麻木,僵硬地跟上去。


    检查做得很快,只等了半小时不到,化验结果就出来了。


    柏商霖立在病房门口,一一扫过检查单子。


    “……营养不良。”医生一脸无奈,对着检查单子上的数据一一解释,“长期营养不良影响了她的信息素稳定性,一旦大量释放信息素就会眼前发黑,手抖心慌,耳鸣眩晕,出现类似贫血的症状。再加上今天是她易感期第一天,信息素更加敏感,这时候大量释放,跟面黄肌肉的人献血没什么区别。”


    原来是易感期。


    柏商霖垂眸,难怪她今天对他这般恶劣。


    Alpha在易感期时,会表现得暴躁冲动,理智退化,情绪起伏也比往常明显。这是激素控制的结果。


    柏商霖放下单子,言简意赅:“怎么治疗?”


    医生把药方递给温言,方便他去取药,耐心解释:“最好吃半个月的药,再打几天营养针,见效更快。她体内营养匮乏得厉害,跟刚从难民营里出来似的,健康水平远远低于正常标准。不然,以她的信息素等级,应该生龙活虎的才是。”


    柏商霖沉默。


    见他不再有什么要问的,医生识趣退下。


    刚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嘱咐道:“营养针很容易跑针,柏总最好安排护工陪夜,万一跑针了病人会很难受。”


    走廊上安静下来,柏商霖推门而入,走到木棉床前。


    她还在睡觉。


    做检查时,医生给她卸了妆。没有粉底,脸上的疲惫再也无法掩盖。皮肤苍白,唇色极淡,眼底青色的黑眼圈都快和眼睛一样大。整个人都透露着不健康的倦怠感,和之前每次见到她时的活力满满截然不同。


    睡着时,她脸上没什么笑意,嘴角下撇,透着股旁若无人的清冷劲。


    有点像昨晚的她。


    柏商霖手指动了动,拖了把椅子过去,坐到床边继续看。


    虽然疲惫,她却睡得很香,眉毛都是舒展的,时不时发出点呼噜声,像小猫。


    柏商霖无意识地勾了勾唇。


    她睡着了,对信息素的控制没那么严谨,从身上飘出几缕若有若无的水果糖甜味。


    柏商霖闻到了。


    这里没有别人,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暗灯。


    所有的规矩和克制都泯灭于黑暗中,柏商霖忍不住暗中吸了好几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二次发情的余韵还没有过去,他的腺体勾着Alpha信息素,纠缠在一起。


    柏商霖摘下腕表,轻手轻脚放到床头柜上,忍不住又凑近几厘米,嗅闻她的信息素。


    不知道过去多久,木棉身子忽然抖了抖,呜呜咽咽起来。


    柏商霖拧眉,迅速坐回去,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做了噩梦,眼睛还紧闭着,显然没醒。


    只是不停吸着气,小声呢喃着“混蛋”“滚蛋”这种无足轻重的骂声。听不出到底在骂什么,哭得鼻头通红,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滚到枕巾上。


    还是这么爱哭,哭起来湿淋淋的。


    柏商霖眸光软下来,抽了一张纸巾,轻柔拭去女孩脸上的泪痕。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她哭了。


    初见是在醉江澜餐厅,她被不讲道理的顾客指着鼻子骂,一边据理力争一边红了眼圈。第二次是她从宿舍楼出来见温言,明显刚哭过,拖着哭腔佯装自然。第三次就是今天。


    一张纸巾很快湿透,柏商霖又抽了张,耐心地一一擦拭干净。


    很快,女孩不哭了,只是哼着哭腔,忽然侧过身子,一把抱住了柏商霖的手臂。两只手攥着他的小臂,脸颊偎过去,依赖地蹭了好几下,吧唧一下嘴,很快又睡过去。


    柏商霖僵在原地,小臂绷紧,有些抗拒。


    半晌,他垂眸,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挣开手,顺从地坐了过去。


    想到医生的嘱咐,他一手举着输液管,确保没跑针,另一只手任由木棉抱着,充当安慰抱枕。


    就这样,一夜过去。


    温言敲门进来时,柏商霖一脸疲惫,僵硬地从木棉怀里抽出胳膊,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刚张嘴,就看到自己老板伸手比了下,示意他出去说。


    “顾修程过来了?”关上门,柏商霖捏了捏眉心,脱掉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温言把新西装递给老板,“顾医生在路上了,还有五分钟到。”


    柏商霖点点头,拎着新衣服去旁边的洗浴室,淡声:“到了让他等一下。”


    昨晚木棉睡得不安稳,一直抱着他的手臂直哼哼,时哭时笑。睡相也不好看,来回挪动胳膊,一个不注意就卡住了输液管。


    他一晚上都没敢睡。


    直到后半夜,木棉才睡沉了。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二次发情期好像结束了。


    平稳的腺体和清爽的身体都告诉他,只通过木棉的信息素安抚,他的二次发情就平稳度过了。


    这和顾修程说的不一样。


    给他打了个电话后,顾修程大惊小怪,一直说不可能,说今天一早就过来看看。


    柏商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可能,他心里有了猜测。


    简单冲了个冷水澡,他收拾完出来,就看到顾修程正皱着眉头看木棉的身体报告。


    做检查时,医生特意留了一份详细的身体报告,各项数据应有尽有。


    见他过来,顾修程放下报告,绕着他来回踱步,满脸不可思议,嘟囔:“应该是信息素匹配度的问题,你们两人的匹配度很有可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还是样本数据的问题,二次发情的人太少了,这些人里面和伴侣匹配度高的更少,所以各项研究都默认一定要终身标记……我想起来了,七年前有一例,AO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二,这个Omega的二次发情症状轻很多,多次靠临时标记挺过来,虽然最后还是进行了终身标记……”


    顾修程自言自语,他抓着检查报告抖了好几下,双眼冒光:“柏商霖,你真是捡到宝了,她就是你的救命稻草,你可一定要留住她!等她醒了,你们就做个匹配度检查,一定低不了……”


    “说不定只用临时标记,都能解决你的发情期……”


    看来他猜对了。


    柏商霖敛眸,没多大反应。


    等顾修程兴奋完,他才缓缓说了句:“等签完协议,我们应该会……恋爱?”


    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艰涩,格外陌生似的。


    但顾修程还是听懂了。


    他整个僵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说什么?谈恋爱?”


    柏商霖嗯了声,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茫然,他对这个字眼感到陌生。但在好友面前,他还是迟疑地重复了一遍:“既然我需要她解决发情期,那就要确定关系。这叫男女朋友吧?”


    顾修程沉默地看着他,心里全是荒谬。


    他来回走了两圈,终于,重新站定,晃了晃手里的检查报告,声音有些沉,“商霖,这不叫谈恋爱。”


    “这只是基于利益的各取所需,不是心意相通下的灵肉合一。”顾修程叹了口气,一直都知道柏家的长辈心理变态,家风严苛,却没想到会扭曲成这样,让柏商霖连恋爱是什么都不清楚,只会无意识模仿长辈的行为。


    “且不说谈恋爱需要木棉同意,即便她真的喜欢你,你也不能和她谈恋爱啊!”顾修程头一次真正摆出哥哥的做派,认真教他,“你是柏家唯二的Omega,你的哥哥早就结婚生子,柏家现在只有你这一棵独苗苗。先不说木棉的家世背景完全比不上你,哪怕她能比得上,你觉得你家老爷子会允许你跟他结婚吗?”


    “从你分化成Omega开始,他就想了N个结婚人选,木棉,不在里面。”


    柏商霖不吭声,一如既往的冷淡。


    顾修程心里把柏家祖宗骂了三百遍,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家族规矩。


    要求Omega保持贞洁,只要谈恋爱就必须结婚,从一而终。同时,又允许Omega未婚生子,去A留子。柏商霖的姑姑柏青潼就被老爷子要求去A留子,谁知任达欧却入了柏青潼的眼,最后入赘柏家,还当上了柏氏集团的任总。


    偌大的北江市,只有柏家独一份,封建又开放,还只针对Omega。


    顾修程长叹,想到老爷子的强权手段,不禁加重语气,沉声嘱咐他:“你若真的喜欢她,起码也要完全掌控柏家,能完全做主婚事。否则,他们一旦知道你们在正儿八经谈恋爱,木棉一定很危险。”


    半晌,柏商霖系上衬衫拆散的纽扣,一点点系到最顶端,语气很淡:“我不喜欢她。有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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