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
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涌上心头,压得邵琉光胸口发胀。但她很快开导自己:走了好!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她终于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如果没有这些时不时冒出的荒诞梦境的话。
那些梦起初还只是模糊破碎的画面。
她梦见自己被他按在榻上,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肌肤上,她想躲,身体却先于意识给出了反应。
她抗拒、推他、咬牙不出声,可推不开,她挣扎得越狠,他压得越牢。总是这般,强硬拉着她的手,去做那些离经叛道的事。
后来她发了狠,猛地翻身反压住他,发泄一般将手指探进去,动作又凶又急。
他仰面躺着,任由她动作,她越狠,他笑得越放肆,像是嘲笑她曾经所有的负隅顽抗。
他在笑,可她始终不能再看清那张脸。
每一次她在梦中想去辨认他的五官,那画面就会像涟漪一样荡开,他的眉目沉入一片模糊的光晕里,只剩下触感,只剩下声音,将她拖入更深的渊底。
醒来后,身体的空落感比梦中的纠缠更让人无法忽视。
鬼使神差的,邵琉光凭着记忆做了一个傀儡娃娃,眉眼身形都像他。可娃娃做好了,她又不满意。
那些木头刻出来的偶人,哪有他那般精致鲜活?哪里有他那般称心称手呢?
……
有时,处理完公文,邵琉光会走神。
她会想起明杳曾对她说过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想起他死皮赖脸地非要和自己贴贴。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她当时觉得他烦,又坏又蠢,可如今回想起来,心口却轻飘飘的。
后来,邵琉光因为公务去了一趟华京。
七影他们口中的华京,繁华热闹,昼有车马喧,夜有楼台灯。
办完正事,她本要直接回程,却在路过一处河岸时,看见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
河面上飘着歌女的声音,丝竹管弦混成一片。画舫二层的窗边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觥筹交错间,有人侧过头,与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而后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那个人,是明杳。
他穿着一身华贵无比的锦袍,与人把酒言欢,姿态从容,举止端方,周身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和在西岭时判若两人。
那个会在夜里缠着她不放,会软硬兼施逼着她做那些离经叛道之事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漂亮体面的贵公子坐在画舫里,和那些人谈笑风生。
原来自己果然只是他的消遣。
邵琉光站在岸边,隔着半条河的水面,看了很久。
杨琼缨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杨琼缨低声说:“司领,若是放不下,不如……把他带回去。”
邵琉光冷冷道:“带回去做什么?平白脏了我西岭的地。”
回西岭的路上,她没有再提那个人,杨琼缨也没有再问。
可那些梦还是来了。
只是这一次,梦里的主角变成了她在画舫上看到的那个明杳,那个谈笑风生、从容恣意的贵公子。
他在梦里依旧是那副模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仿佛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将他压在身下,白日里那些压着不发的火,在阴暗的梦境里全暴露了。
她掐着他的肩,把他摁进被褥里,声音又冷又硬:“你把我拖入这无间地狱,凭什么全身而退?”
梦里,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太模糊了,邵琉光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却足够让她更加愤怒。
她勒住他的脖颈,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你滚!滚远点!不要出现在我梦里!”
醒来后她觉得都自己可笑。
她曾那么厌恶他的触碰,厌恶他那些违背伦常的纠缠,厌恶他把她拖入那些她从未想过的陌生欲望里。
可如今,那些厌恶全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她说不出口的、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渴望。
他似乎真的滚了。
很长一段时间,邵琉光没有梦见他。
再梦见时,是一个月后的晚上。
他总是躲在角落里,远远地、偷偷地看她。有时是廊柱后面,有时是屏风边缘,有时是在一棵老树下。
他不再来碰她了。
。
华京,一间不算大的屋子里,烟雾缭绕。
明杳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张铺了暗红绒布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琉璃球,球体浑浊,内部有细密的银丝游走。
对面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面容清瘦,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皮囊底下藏着的全部秘密。
“她的梦里,还有你。”妇人声音沙哑,“羁绊很深。可以入梦。”
明杳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紧。
书梁站在旁边,听完这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真的假的?”
妇人道:“心诚则灵。”
书梁凑到明杳耳边,“少爷,你别信她。我看这就是个骗子,想骗咱们钱!”
明杳没有理他,双手合十,微微倾身:“那就有劳您了。”
妇人从桌下取出一只崭新的琉璃球递给他:“记住,须得等对方入梦后才能用,切不可心急。若中途被打断,这缕丝便断了。”
明杳点头,将琉璃球小心收进怀中。
第一次入梦后,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到,只听见她的声音,很模糊,一两个字,像是他的名字,又不确定。
但至少还能听见!
此后明杳便时常来找巫师。
他并不贪心,只盼着能隔着那片混沌的雾多看一会儿。可有一回,梦境中的邵琉光突然冲他发火,叫他滚,叫他再也不要出现。
她一脚把他踹出了梦境。
明杳惊醒过来,满头是汗。
次日他去找巫师,妇人端详他片刻,摇了摇头:“梦主将你赶了出去。此后,你入不得她的梦了。”
明杳的脸色瞬间白了,坐在凳子上,许久没有动静。
书梁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少爷,算了吧,我看这人就是个骗子,搞这一出,指不定是想抬价让你加钱。”
明杳眼睛一亮,抬起头:“我可以加钱,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再入梦?”
妇人摇头,说他已经被打上了标记,非人力所能挽回。
可后来他给出的价码实在太高。
妇人沉默许久,终于松口:“倒是有个秘法,但有风险。入梦后不能再靠近她,只能远远观望。否则,若被发觉再赶出来,此生便无法入她的梦了,身体还会受到反噬。”
书梁急道:“少爷,太危险了!”
明杳道:“若是……此生再不入她的梦,我再想办法去西岭见她。”
书梁:“……”
合着反噬两个字,您是一个字没听见?
妇人问:“既放不下,为何不去见她?”
明杳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她不喜欢我。”
他不是没有试图再进西岭,只是每次都被他爹抓回来。如今明镇对他严加看管,他连华京都出不了。
所以,能在梦里给她添添堵也好。
那天夜里,明杳又一次沉入了她的梦境。这次他不敢上前,怕被发觉,被赶出去,怕连最后的这点联系都没了。
房顶上、屏风后、树干旁……他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
可这样几次之后,邵琉光还是察觉了异样。有一回,她忽然转身,朝他藏身的树干方向走过来。
明杳下意识想跑,想按照巫师说的那样遁走,可邵琉光的步子太快了,他还没转身,她已经走到了跟前。
上次被踹出梦境的记忆涌了上来,他本能地退了一步:“我马上就走!你别赶我!”
邵琉光停下,看着他,微微蹙起眉头。她其实早几次就发现了。梦里总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张望。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心里有个猜测,直到这次走近了,终于看清那张脸。
那张她想了很久、又恨了很久的脸。
明杳靠着树干,连起身都不敢冒进,他仰头望着邵琉光,咬了咬下唇,祈求道:“邵琉光,你别赶我,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马上走。”下次再偷偷进来。
他作势起身,邵琉光抿了抿唇,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我没有赶你走。”
她没有要把他赶出西岭,分明是他自己离开的。
明杳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去:“你之前把我踹出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方法进来。再被踹一次,就进不来了。”
“你是说,现在是个梦境?”
他点头。
半夜里,邵琉光惊醒过来,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怔了怔。
她抬手捂住心口,喃喃道:“好荒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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