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办好了。”


    邵琉光接过,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字端正庄重。她展开内页,目光落在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长啸刚走,明杳便端着一只砂锅走了进来。砂锅用厚布裹着,他双手捧着,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了。


    “琉光,喝汤。”他把砂锅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鱼肉的鲜香,“我煲了两个时辰,你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盛汤,余光瞥见邵琉光手心下压着一抹红,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邵琉光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婚书。”


    明杳盛汤的手猛地一顿,盯着那抹红,眼神颤了一下,看了片刻,又转过头看着她。


    邵琉光:“打开看看。”


    他望着她,声音有些发紧:“是我们的吗?”


    “嗯。”


    “双方都不在场,竟然可以办理婚书……”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才小心地捧起那份婚书,翻开,从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看,嘴角慢慢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邵琉光没有解释太多。


    “最近时局特殊,就当是预办了。等回到西岭,我们再亲自去司仪堂。”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味道不错,鱼肉鲜嫩,火候刚刚好。


    明杳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忽然,目光停在了某一行,嘴角的弧度凝住了。


    再醮。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他手指微微收紧。


    再醮,她同公孙成烽……在他之前,虽然只是一纸契约,虽然没有任何实质,但名分上,她是有过夫婿的。


    算来算去,他都是第二个。


    第二个……


    他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字越来越大,越看越刺眼,大到整页纸上只剩下这两个字,刺得他连呼吸都疼。


    邵琉光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碗,凑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那两个字。


    这……她瞳孔微缩,一把夺过婚书,扔到了桌案另一头,“这个不要了。我让长啸重新去办。”


    明杳垂下眼,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怪我,是我没仔细看,忘了还有这茬。”


    明杳别过脸,没有看她:“这本来……就是事实。”


    邵琉光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这可怎么办?我要一辈子亏欠你了。”


    他睫毛颤了颤,转过头来看着她。


    邵琉光看着他的眼睛:“一辈子都赔给你,好不好?”


    明杳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努力弯了弯嘴角:“好。你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


    邵琉光处理完事务,回到住处时,已经子时过了。


    屋里留了一盏灯,明杳已经躺下了,面朝里,背对着外面,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团蓬松的墨发。


    邵琉光洗漱完,换上寝衣,吹灭了外间的灯,只留榻边一盏。她上了榻,靠近明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回应。


    她便熄了最后一盏灯,在他身侧躺下,闭上眼。


    这几日连轴转,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躺下之后,脑子却没有立刻安静。


    邵琉光听着身侧的呼吸声,隐隐觉着不对。


    那呼吸不像他平时熟睡时那样平缓绵长,而是有些急促,有些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明杳的背影。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肩膀,微微抖着,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邵琉光蹙眉,伸手去碰他,他手肘往后抵了一下,没有让她搂住,反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离她更远了。


    邵琉光心中微沉,撑起身,慢慢靠近他,“怎么了?”


    明杳没有说话,但邵琉光知道他没有睡着。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痕。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坐起了身。


    他戌时就回来了,现在却还醒着,过去的这两个时辰,他在想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邵琉光伸手将他扳过来,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眸看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明杳脸上,照出一双红透了的眼,和两行还没干透的泪痕。


    “还在想婚书的事?”


    他闭上眼,仍不说话。


    这种沉默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


    刀枪剑戟她能挡,千军万马她能扛,可一个人在她身边无声地流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琉光艰难地解释:“婚书上那几个字,是司仪堂的规矩,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写。回头我……把它改掉,保证给你一封满意的婚书。”


    她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此刻只想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你知道……我很笨的,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说说话吧。”


    明杳偏过头,把脸埋进她臂弯里,身体抖得厉害:“对不起,琉光。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最爱的人一定是我。但我……但我就是忍不住……”


    他抱着他,手收得很紧,心跳得很快,又很乱,像一头不安的小兽,隔着衣料砰砰砰地撞在她胸口上。


    她感觉自己都被撞疼了。


    怎么办?


    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邵琉光俯身抱住他,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曾经一直在逃避,在否认自己,也在否认你。”


    明杳将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闷闷地问:“你和他成婚,是因为我吗?”


    “……有一部分原因。”她顿了顿,“那是你离开后的第一年。一年过去了,我心里却依旧很乱。我想忘记你,更想忘记曾经离经叛道的自己。”


    说到这里,邵琉光感觉怀里的人微微挣动了一下,她收紧臂弯,接着道:“不必说对不起,因为我现在……甘之如饴。”


    她深吸口气,脸微微发热,一字一顿说道:“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屋内忽然静谧。


    半晌,明杳终于抬头,他仰面望着她,眼中波光闪动:“……我就知道。”他动了动嘴角,“我就知道,你明明也很喜欢我。”


    邵琉光:“知道就好。”


    明杳撇撇嘴:“知道归知道,可是也想听你亲口说。”


    “你想听,那以后每天我都说给你听。”


    他眨了眨眼:“真的?”


    “嗯。”


    “那还是不要了,”明杳深思熟虑后,忍痛放弃,“这段时间你先专心做你的事……不要因为我分心。已经晚了,你快睡吧。”


    “那你呢?”


    “我等会儿再睡。”


    邵琉光伸手箍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住,另一只手按住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你也睡觉。不许再想。闭眼。”


    明杳在她怀里僵了片刻,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一点一点地放缓。


    邵琉光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背脊,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的颤抖慢慢静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着他了,这种感觉很充实,仿佛弥补了她内心一直空缺的一角。


    过了很久,她手指动了动,开始解他的睡袍。系带松开,衣襟散开,她的手探了进去,滑过腰侧,轻点着,往后探去。


    明杳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邵琉光停住:“不要吗?”


    他摇头,轻声问:“……累不累?”


    “累。”她说,“但我更怕你分神想别的。而且,我……想你很久了。”


    她在说什么?说想抱抱他。


    明杳慢慢松开她的手,自己坐起来,背对着她,将睡袍一点一点褪下,露出光洁的肩背,和月色下若隐若现的墨梅。


    邵琉光抬手,指尖轻抚过其中一朵,明杳已转过身来,跨过她的腰,他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俯身看着她。


    邵琉光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引导交出自己的手,他引着她的指尖探向自己,声音沙哑:“琉光……我更想你。”


    ……


    月色下,他脸上的表情扑朔迷离,看不出到底是欢愉,还是难过。


    “琉光,你会一直一直爱我吗?”


    邵琉光想也没想:“我此生大概也无法爱上别人了。”


    “那……有多爱?”


    有多爱?


    爱应该如何定义?


    他想听怎样的答案?


    邵琉光不想浪费口舌去解释那些能用行动证明的东西,她抬手,将他从身上掀下来,压在了身下,看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脸上还带着方才那场欢//爱的潮红,眼睛里有水光,也有笑意。


    她低头,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明杳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眉心蹙起,喘得更厉害了,可却慢慢笑起来,颤着笑,眼角还挂着方才没干的泪痕,眼底却漾开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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