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书梁比完下来,邵琉光走上前去。


    书梁正擦着汗,满脸通红,精神亢奋,一见她,连忙正了正神色:“邵司领。”


    邵琉光颔首:“你家少爷呢?”


    “啊……少爷说他身子不适,今日就不来了。我比完这场也该回城了。”


    书梁嘴上答得利索,心里却暗暗叫苦。


    今早少爷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可是看在眼里的。追问了半天,少爷只说觉得邵司领有事瞒着他,具体什么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书梁便自告奋勇参加入营选拔,他想着,进了护城营,总能替少爷探出些虚实来。


    邵琉光听完,眉头微微沉了下去,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马厩走去。


    长啸正给他心爱的枣红马刷毛,见邵琉光来牵马,不由一愣:“老大,你要出去?”


    “东山雪崩,可能有猎户困在里面,我去看看情况。”她顿了顿,“顺便把冥寒草取回来。”


    长啸望着她翻身上马的背影,心有所思。


    看来那些传言果然不实,老大还是牵挂公孙副尉的,连会宴都等不及结束就要去取药。


    东山脚下,雪崩后的景象触目惊心。


    积雪倾泻而下,压断了半坡的松林,碎石与断枝散落一地。邵琉光策马沿着山脚走了一段,几处入山的小路都被厚厚的积雪封死了。


    她仰头望向山腰,隐约还能听见雪层深处传来的闷响,山体尚未稳定,此时入山,太过冒险。


    她调转马头,先去了那处山洞。


    按耿大夫的法子,她用浸过药的布巾蒙住口鼻,弯腰钻了进去。


    洞中那股阴寒之气比上次更甚,即便隔着布巾,仍呛得她眼眶发涩。


    她屏住呼吸,沿着洞壁摸索前行,在一丛幽暗处找到了成片的冥寒草。连根带土拔起,塞进背囊,转身便走。


    出了山洞,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脑袋却已经开始发沉。


    。


    耿氏医馆里,耿大夫正与甘草分拣药材,一抬头看见邵琉光满身寒霜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他交给她装药草的背篓,顿时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司领!你、你怎么今日就去取了?”


    耿大夫一边说,一边招呼甘草端水盆,待那几株草小心地移入盆中、覆上薄膜,他才腾出手来看邵琉光的脸色。


    这一看,又“呀”了一声。


    “受了影响了不是?”他急忙从药柜里取出一粒解毒丸递过去,“快服下。老夫说过,那东西气味便有毒性的!”


    邵琉光接过药丸吞下,摆手道:“无大碍。”


    耿大夫哪里肯信,又翻出一瓶静心丸塞进她手里,叮嘱道:“今晚的会宴就别去了,回府好生歇着。这药一日不可超过三粒,若再犯晕,差人来告诉老夫,万不可硬撑。”


    耿大夫越说越不放心,硬要邵琉光留在医馆观察一段时间。她推说有事,耿大夫便举出一些受冥寒草影响产生幻觉后,提刀杀人的例子。


    “……以您的身份,要真是提刀乱砍,这谁敢对您出手?想想西岭城那些无辜的百姓啊……”耿大夫一脸严肃,“身体重要!什么天大的事,非得现在去办?”


    “您”字都用上了。邵琉光说不过他,自己也觉着确实头晕目眩,便答应留在医馆厢房缓一缓。


    路过公孙成烽的床铺,邵琉光脚步一顿:“解药……辛苦您尽快配制出来。”


    “司领放心,有了这冥寒草本体,老夫定尽快研制出解药。”


    有了这话,邵琉光便放下心,抬腿迈向厢房的小床。歇息前,她想着,就睡一刻钟便去榆林巷。


    没成想,这一躺,恍恍惚惚就过去好几个时辰。


    待邵琉光睁眼,天边日头已近西斜。


    怎么睡了这么久?


    她皱眉,慢慢撑起身,余光忽然瞥见厢房门外有道人影,不像耿大夫,也不像甘草,鬼鬼祟祟的。


    “谁?”


    她声音一出,外头的影子就停在那里了,过了会儿,才小心翼翼推开门。


    竟是公孙成烽。


    “公孙?”邵琉光跳下床,几步近前,上下打量着他。


    他昏睡多日,面上带着些病弱的苍白,整个人似乎都白得发亮。


    公孙成烽掩面咳嗽一声,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听说你为了让我早些醒来,中秋会宴还没结束就进山采药了……”


    “耿大夫果然妙手回春。”


    邵琉光并未细想,迫不及待抓着公孙成烽的肩膀往外走:“既醒来了,现在就同我去办事。”


    “欸!别急别急,你要的东西我都带上了,”公孙成烽伸手,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人才着急想让我醒……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已回府把东西带上了。”


    邵琉光精神一振,脚步急转,换了个方向:“去司仪堂。”


    她步伐飞快,公孙成烽被她拖着,不得不小跑起来:“哎呀哎呀!投胎都没你跑得快……”


    时近散值,司仪堂这会早没人来办事了。值守的司仪坐在正堂,正撑着下巴,盯着桌案上的沙漏,一点一点往下漏。


    忽然听到一阵动响,掌事司仪一抬头,见门外有人步履如风直奔而来。他抻着脖子看——那人竟是邵琉光。


    这个时辰……莫不是来巡察公务的?


    赶忙起身相迎,屁股方才离开板凳,邵琉光已至跟前。没等他开口,她举高扬手,就往那檀木桌上甩下两本婚书。


    “办和离!”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临近傍晚,天边霞光万道,邵琉光如愿拿到了和离书。离开前,她将两张契约就着堂内的烛火,烧得干干净净。


    出了司仪堂,那身体的亢奋感渐渐消褪,又回归到染了毒气后的半昏半沉。


    邵琉光同公孙成烽分开,独自走在街上。


    两侧街道已没有什么摊位了。往日此时,应当还有未散的晚市。今日,许是……都去了护城营的中秋会宴。


    可她去不了护城营了,她有更重要的事,必须马上办。


    邵琉光抬腿,刚疾走两步,头就发晕。她扶住街边的房柱,服下一粒静心丸,缓了缓,恢复些精神,又继续赶路。


    榆林巷小院。


    邵琉光站在门口,抬手敲门,连敲三下,都没人应。


    她沉默片刻,退后两步,猛地抬腿,一脚踹开。


    院子中央,明杳脚步朝着院门,愣在了原地。


    他刚在房中沐浴完,便听见震耳欲聋的拍门声,本想换身衣裳再出门,可听那阵势,又担心是什么急事,他只披着外袍就出来了。


    人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没了。


    他停在院里,目光掠过邵琉光,看向她身后那扇被摇摇欲坠的门。静了片刻,他抬腿走过去。


    路过邵琉光身边时,她抓住了他的手臂:“书梁说你身子不适,中秋会宴也不来了……你……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明杳抿紧唇,强压下心里翻涌的闷火,转头看她,正想说什么,可这一看,就愣住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明杳伸出手,在她脸颊上贴了一下,好凉。


    她面色微红,却非正常的红润,嘴唇有些干裂,身上好像……还在冒冷汗,身体也摇摇晃晃的……他担心她倒下,伸手搀住了她胳膊。


    “这个时辰,你不在护城营,来这里做什么?”他一面说,一面将她往院里带,“……是生病了?我去找大夫。”


    “刚从耿大夫那里回来。”邵琉光由着他扶,低低地说了一句,“事情解决了。”


    “什么?”


    “现在……”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我想要你。”


    明杳一顿。


    “想要你。”她又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


    明杳喉头滚了滚,抬手去探她额头:“…我去给你熬醒酒汤。”


    邵琉光抓住他的手:“我没醉。”


    “可是你脸好红…”


    “没事。”她由着他把自己扶进卧房,在榻边坐下,“入山采药,受了点寒气。”


    “采药?”


    “嗯。刚刚送到耿大夫那里。”她顿了顿,“公孙副尉也醒了……事情都解决了。”


    “什么事情解决了?”


    邵琉光不答,抬手去拉他的衣襟。


    明杳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邵琉光,你不对劲——”


    她眉梢微挑,问:“怎么不对?”


    怎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


    她脸色这么差,还突然想同他做这种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


    明杳欲扶她躺下:“你先休息,我去找大夫……”


    话没说完,邵琉光直接伸手,摁住他肩膀往下一拽,明杳尚未及反应,人已倒在榻上,而她居高临下,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腰间束带,三两下缠住他的手腕,往头顶一压,又缠上床柱。


    “邵琉光——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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