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杳没答话,脑袋垂着,只是又朝空空荡荡的街道看了一看。
“少爷,先吃饭。”书梁端着两碗青蔬瘦肉粥,从小厨房走到庭院中央的小桌旁,“吃过饭,我们去街上逛逛,指不定能遇见熟人儿了?”
明杳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一顿饭吃得沉默。
用过饭,书梁一边收拾,一边问:“少爷,你同邵司领提了铺子的事吗?”
“提了。”
“那她怎么说?”
明杳抿着唇,摇头:“没说什么。”
“啊?”书梁放下收拾好的碗筷,又坐下来,着急地追问,“是不是你暗示得不够啊……依我看,邵司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要不,下次你直接点?”说着说着,他又自己摇头,“不行不行……万一她直接拒绝,可怎么办?”
明杳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直接的方法他有的是,但就如书梁所言,他无法承担那些难以预计的后果。
一点也不能。
他甚至想过,只要能同她在一起,旁的事都可以抛开,她不愿做的事,那便不做,他可以都依着她。
但无名无份,总归心里不踏实,生怕她哪天被人抢了去……
明杳虽不清楚西岭城中的权势关系,但他看得出,城主一直有意撮合琉光和公孙副尉……
琉光虽直言对公孙副尉无意,但对他又似乎比旁人特殊一点。
明杳没想明白,越想越觉着心堵。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两人循声看去,院门口,站着一个西岭军打扮的生面孔。
那人恭敬地问:“这里可是白公子府上?我奉邵司领之命前来送信。”
明杳起身迎上去:“是,她传什么信给我?”
那士兵一手提着盒子,一手拿着信,递给他。书梁忙接过盒子,明杳接过信。士兵告退离开。
关上门,明杳一边拆信一边往回走。书梁捧着那小盒子左看右看,盒子上有很多小气孔,里面像是活物,他迫不及待想打开看看。
得了应允,书梁便将盒子小心地放在刚擦干净的桌面上,轻手轻脚地揭开盖子。
里面卧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仔细一看,竟是一只足月大的小猫,纯白一片,毛绒绒胖嘟嘟的,像个雪团子。眼睛是一对异瞳,一蓝一红,大而灼亮,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书梁眼睛发直:“少爷,是猫猫欸!嘬嘬嘬!”他立刻搓了搓手,伸手用指尖摸了一小下,小猫轻轻“咪”了一声。
以前在华京,明家养了好几只猫儿,都是书梁在照料,个个养得油光锃亮、活泼可爱。
“这猫儿品相真好,肯定价格不菲!”书梁意有所指挑挑眉,“邵司领素来节俭,这次专程为少爷破费咯。”
明杳捧着信,又看了看猫:“她说这是巡城途中…捡来的。”
“捡的?”书梁瞪大眼,凑近端详那只小猫,十分有十二分不信,“这品相能是捡的?”
他在华京时同少爷养过三只猫,对猫颇有研究。就这小猫的毛色、异瞳、品相,绝不可能是在街上捡到的。
要真是,他非得天天蹲街上捡猫。
明杳低头看信。
“……她说捡到它时,隔壁书馆正好教到《诗经》里那句‘有狐绥绥,在彼淇梁’。便叫它……绥…绥。”
那两个字说罢,明杳脸色一变,啪地合上双手,两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书梁也表情一变,随即,八卦地扬起右边唇角:“少爷,这定是邵司领特意送你的,不好意思明说!你看这小名取的,啧……要我说,这白团团毛茸茸的,就叫……毛团儿~多可爱!嘬嘬嘬!”
明杳轻咳一声,慢慢低下头,对着那小猫不太自然地唤了一声“绥绥”。
那小猫像是听懂了,仰头冲他“咪”了一声,又乖又软。
书梁可不敢这么叫,他仍叫毛团儿。一边逗猫,一边心中嘀咕:邵司领一定去过华京。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给猫取的名字,恰好是少爷的乳名?
第56章 邵司领的猫
明杳有了猫解闷,在书梁的劝说下,暂时打消了去找邵琉光的念头。
她既忙着,还是不打扰为好。
……
到了下午,他还是没忍住。背着书梁悄悄溜出院门,在街上碰见巡城的守卫,便上前打听邵司领的去向。
一路走一路问,不知不觉便到了巡城司。
长啸正与杨琼缨一道出门,抬眼的工夫,便瞥见街角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一袭青衫被风撩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素色锦带,衬得整个人清贵出尘。
他像是来了有一会儿,却又没打算进来,只站在那儿,眉目低垂,脚尖对着巡城司的大门,踌躇着抬步又收回。
长啸定睛一看,竟是明杳。
“白公子!”长啸声如洪钟,几步便到了明杳跟前,“你来巡城司做什么?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长啸统领,”明杳颔首,迟疑着开口,“邵司领可在里头?”
长啸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府院,又看看他:“老大今日休假了,没去找你?”他忽想起什么,一拍手,“哦——许是去耿大夫那儿守着公孙副尉了。”
“公孙副尉……他病了?”
长啸见他一脸茫然,先点了点头,随后三言两语道明了原委:“是,出任务途中染了点毒气,都昏睡两日了,还没醒呢。我这正要过去看看。你可要一道去?”
明杳沉默片刻,点头。
耿大夫的医馆离巡城司不算远。
长啸带着他穿街过巷,专挑近道小路走,边走边说个不停。一会儿讲起平日巡防时城中发生的趣事,一会儿说起护城营的中秋会宴,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白公子在西岭城举目无亲的,这中秋打算怎么过?”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意识到不对,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看我这破嘴!真没个把门的!白公子,你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
长啸松了口气,又咧嘴笑道:“欸!不如你中秋也来护城营同我们一道过吧,我回头跟司领说一声!”
明杳:“这……不好吧,我如今也不在营中办差。”
“这是哪里话!”长啸一摆手,“家眷亲属也是可以来的嘛!我当你是我兄弟,一道来便是。书梁也来,都来都来!”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耿氏医馆前。长啸这才止了话头,清了清嗓子,收敛了那副大嗓门。
这时,院里头走出一人。
正是邵琉光。
她方才从傀儡铺过来,问了公孙成烽和几位弟兄的情况。七个人里面,只有一个症状较轻的有了一点转醒的迹象,其余几个还昏睡沉沉。
见人未醒,她便利落地离开了。
还没迈出院门,就听见长啸那粗粝如虎的嗓门。再一抬眼,便看见那张走热了、白里透红的脸。
明杳见到她,脚步戛然停在原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又飘向医馆里面。
同僚情谊,互相关照,没什么不妥。
但她……不会真的守了一整天吧?
若没有,她休假一日,不来找他,却出现在这里,到底都做了什么?
长啸已快走一步迎上去:“老大,弟兄们情况如何?”
邵琉光却看着明杳。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不过来,也不开口,不知在想什么。
她对长啸道:“自己去看。”便抬腿朝明杳走去。
长啸应了一声,径自步入医馆。
明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来看望公孙成烽的,正要跟进去,路过邵琉光时,手臂却被轻轻握住。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透着薄红的脸颊上,问:“怎么不叫我?”
“邵司领。”明杳低低唤了一声,便轻轻拂开她的手,进了医馆。
走远了些,他步子渐渐慢下来,慢着慢着,便停住了。
他回头望了望医馆大门,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邵琉光走了没有。
他有些懊恼。
怎么能为那些没来由的猜测对她起疑心?她没来找他,定是有正事要忙。公孙副尉中毒昏迷,她来探望,再正常不过。
这样想着,他心里仍有些不甘,沉默地跟在长啸身后进了医馆内堂。
耿大夫正坐在内堂的躺椅上小憩。
长啸进来时步子重得地面都在抖,耿大夫睁眼瞥过去,他便放轻了脚步。
耿大夫眼睛一闭,没一会儿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倒是不轻不重的。
他睁眼,见是明杳,又闭上,摇了摇蒲扇,道:“今儿真是热闹,一个二个都往老夫这儿跑。”
长啸听他开口,便接话道:“耿大夫,兄弟们什么时候能醒?这就要到中秋会宴了,一年才这么一次,您给想想法子,让他们早点醒过来呀!”
“邵司领都没催得这么急,你急什么?”耿大夫扇子指着那几个昏睡的人,“这冥寒草本就是罕见之物,具体症状老夫也只能慢慢摸索。除非……”他顿了顿,“能取回几株本体,让老夫瞧瞧,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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