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想法子隐去那公示,现如今只待公孙成烽回城。


    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太久了。


    邵琉光闭上眼,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她忽然想起,原本再见到明杳时,她便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成婚。如此一来,他多半……应是不会再来缠着她。


    她被那些日夜纠缠的幻梦扰得心神不宁,多少次与自己无法自控的心跳拔刀相向。


    但面对他时,那句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


    邵琉光叹出口气,睁眼,瞥向中间那本薄薄的蓝皮册子上。


    翻找婚书时,无意中找出了七年前明杳给她的那本书。


    竟然还没扔。


    她将三样东西一一收好,又抬头,看向窗外天色。


    夜已深,星子稀疏。


    明杳披着衣裳,在屋中走来走去,翻找着什么,书梁想来帮忙,他也不让。


    终于,他翻到了,在木箱底下的包袱底层,一本小册子,红纸黑字,书写着他的生辰。


    明杳擦擦封皮,抚平边角的褶皱,打开册子,一阵松烟墨的木香扑面而来。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保字迹清晰、纸面平整,这才心满意足地捧进怀里。


    他坐回榻边,将生辰贴小心地放到了枕头下,慢慢躺上去,拉过被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耿大夫医术高明,书梁如今伤势大好,七影便回了护城营继续任职。


    小院便不如往日闹腾,人一静下来,就闲不住。


    明杳自己又开始琢磨在城中盘个铺面。


    西岭城中手艺人颇多,且大多技艺精湛,是家传手艺。但据他观察,他们或雕刻、或纹绣的物件样式却普通寻常,不如他在华京见到的那些,虽粗制滥造,但确有创意的样式。


    他盘算着,自己画些样式,差人打造出来……


    明杳同书梁说起自己的想法,两人从白天商讨到傍晚。


    说着说着,书梁余光瞥见院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邵司领来了!”


    明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迎了上去。


    书梁极有眼力见道:“厨房还炖着百合羹呢,我去瞧瞧火候。”话音未落,人已溜得不见踪影。


    明杳走到邵琉光面前,眉眼弯弯的,开口便说起自己这几日的盘算:“邵姑娘,我这几日想了个营生。西岭城中手艺人虽多,但样式都太过寻常。我想着自己画些图样,寻匠人打出来,定能受欢迎。”


    他语气雀跃,一边自然地引着她往屋里走。


    邵琉光听着,心中了然。他在西岭要租铺子,须先成家。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可她如今还欠着一个交代,实在无法正面回应。


    她点点头,以示回应,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转而问道:“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看看。”


    两人行至榻边。


    明杳坐下,抬手解开衣带,外衣、中衣、里衣一层层褪下,露出腰间缠绕的素白绷带。绷带干爽洁净,周围的皮肤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泛红,伤口显然在慢慢愈合。


    邵琉光垂眸细看片刻,伸手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指尖无意中碰到边缘微微绷紧的肌肤,点点冰凉,明杳本能地缩了一下。


    邵琉光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确认无碍后,慢慢替他拉拢了衣衫。


    明杳抬眼望向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你今日……不会再走了吧?”


    “嗯。明日才走。”


    他抿紧唇,又开口:“邵姑娘,那铺子的事……”


    “我今日有些累了,”邵琉光轻声打断,起身整理了下被褥,“你睡里面,行吗?”


    明杳愣住,还想说什么,却见邵琉光已转身走到衣架前,自顾自地开始更衣。他顿时有些坐立不安,索性也起身,取来寝衣,匆匆换上。


    他换好了,邵琉光还在那处慢条斯理地整理。他便躺上床,往里面的位置挪了挪,确保留给她的位置足够宽敞。


    邵琉光换好了衣裳,又走到一个个灯盏前将火吹灭,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昏昧。


    然后,她掀开床帘,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躺上床。


    等她睡好,明杳伸出手,牵着被子给她盖上:“邵姑娘,只有一床被子……你过来些,别着凉。”


    邵琉光道:“我不碍事,你盖好。”


    她本意是担心他的伤口受凉,但听在明杳耳中却带点别的意味,他垂着眼,不说话了。


    又过了会儿,他咬咬牙,手肘撑着,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点。


    邵琉光正好调整姿势转向他,刚侧过身,只觉拂面一阵凉意——一只长枕,便横亘在她与明杳之间,划开了楚河汉界。


    他也同样侧着身,却没有看她,鸦羽低垂,下半张脸掩在枕头后面,声音很轻:“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邵琉光本想说不必如此。


    可……不必如此,又该如何?


    她此刻同他这般躺着,已是不顾纲常伦理了。


    该如何?能如何?


    ……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她不停质问自己,但那些质问和纠结,在抬眼看见眼前人已垂下眼睫、阖眸睡熟的模样时,一切“之乎者也”的说教,都被那一点轻浅温热的呼吸,一吹,就消散不见了。


    她胸口愈发灼烈,话在唇边转了转、掂了掂,又滚烫地咽回了肚子。


    睡吧。


    她低声,对自己说。


    第55章 小猫


    一夜好梦。


    邵琉光醒来时,忽觉左臂沉沉。


    她偏过头,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自己与明杳之间原本放着的那只枕头,此刻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还有她的手臂。


    他枕着她的臂弯,不算重,但有些麻了。


    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她只模糊地记得自己翻了个身,便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自然地钻进了她臂弯……


    他离她好近。


    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微微翘起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轻吹口气,小扇子便颤颤地摇曳。


    邵琉光不忍叫醒他,便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慢慢抽出左臂。掌心从他颈后收回时,轻轻托住了他的脸颊,想将他的头安稳放回枕上。


    明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掌。


    大概是睡姿不太舒服,他想调整一下,脸颊无意识地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一下,两下。


    蹭完了,松开手,满足地继续睡。


    邵琉光:“……”


    她迅速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鞋子。


    走到桌案边,她驻足片刻,在一张便笺上留下几行字,简单交代了去处。


    今日还有几条巷子需要查访人口信息,她也借此机会探查城中最近有何异动。


    临近午时,已经查了三条巷子,只剩最后一户。两个士兵去了巷子里,邵琉光则站在街边,目光逡巡着过往行人。


    她看到一个卖糖点的摊位,忽然想起,耿大夫给明杳配了几副清苦的内服药,便抬腿往那走去。


    糖点摊的年轻商贩见了她,立马热情招呼:“哎!邵司领!您要点什么?”他熟络地介绍起来,“我们家招牌——桂花酪!甜而不腻,回味甘醇,九成九回头客!要不要来点?”


    邵琉光朝那商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摊位上的各色糖点,拿不定主意:“都来一点吧。”


    “好勒!”商贩立刻麻溜地装称。


    邵琉光站到旁侧,给后面买糖点的顾客让出位置。


    这个角度,她一低头,便看见商贩脚边蹲着一只小猫。


    小猫约莫三四个月大,通体雪白,唯独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黑毛,像是不小心蘸了墨。


    此刻,商贩正忙着称装糖点,浑然不觉脚下的小东西正用脸颊和小脑袋,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他的衣摆。


    蹭一下,仰头看看主人。


    再蹭一下,又仰头看看。


    它动作轻而慢,忙碌的主人压根儿没察觉到。


    邵琉光看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清晨在她掌心蹭来蹭去的脸颊,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口不自禁地热了几分。


    晌午,邵琉光到巡城司卸下佩刀,顺便在司里简单用了饭,又交代了些后续事宜,这才离开。


    刚出门,她迎面碰上杨琼缨。


    “司领!”杨琼缨步履匆匆,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地图,“我们的人在东城外发现了些东西,看着像是古墓的一处入口。”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此处地界有些特别,我拿不准,正想来禀报您。方才回城时碰见公孙副尉,便一道同他说了。”


    邵琉光眉头微动:“公孙成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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