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杳试图说服自己。


    可看着那道即便混在人群中、仍紧紧吸引着他的身影,更多的不甘便涌上来。


    他不再看了。


    可也不想出去。


    巷子里很好,安静又昏暗。


    远处的热闹人潮,本就与他无关。


    买瓜大队里。


    书梁总算挤到了最前面,要了两个竹筒。竹筒打磨得光滑,用木塞封口,里面装着清甜解渴的瓜汁。他一手握着一个,正艰难地从人潮中往外挤。


    “书梁。”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书梁迅速循声望去:“邵、邵司领!”


    邵琉光站在人潮之外,朝他走来。


    “他没有来吗?”


    “少爷啊,他来了!就在——”书梁朝那树荫下望去,却不见明杳的影子,“啊,人呢?”


    邵琉光顺着望去,目光在周围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两处靠得极近的房屋之间的一处窄巷。


    书梁指着树荫下:“少爷他不愿进梨园,只在那坐了很久。我方才来买瓜汁,他都还在。”


    邵琉光不言,抬腿往那窄巷走去。书梁紧随其后,又极有分寸地留在了几丈之外。


    邵琉光停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


    巷子里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但她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就在那转角之后。


    “明杳。”她轻轻喊了一声。


    那呼吸声略停滞了一瞬。


    “你想不想见我?”


    沉默。


    巷子里只有沉默。


    邵琉光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转角处:“轮到你不敢见我了?”


    “谁…谁不敢见你?”他的声音从暗巷里传来,带着一点冷,又带着一点闷,“外面热,里面凉快,我就想待在这儿。”


    “哦。”邵琉光应了一声,“那你凉快。”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明杳低着头,盯着自己黑色的影子。他感觉那影子缩在墙角,和他一样,无处可去。


    好可怜…


    又过片刻,他紧了紧拳头,抬腿迈了出去。


    刚一步,就僵在原地。


    邵琉光根本没走。


    她侧靠着巷口的墙壁,像是在等什么。见他走出来,她便从侧靠的姿势,瞬间换成了挡在他身前。


    她进,他退。


    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他退回了那方窄窄的暗巷。


    退无可退。


    邵琉光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我也进来凉快一下。”


    第54章 擦灰


    巷子里光线昏昧,却掩不住明杳眉眼间的憔悴。


    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才几日不见,他竟然消瘦了这么多。


    原本那张脸便是五官分明、轮廓清晰的,如今更添几分清减。下颌线条愈发凌厉,连带着脖颈都显得细瘦了些,领口处隐约可见的锁骨像是要刺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肉。


    可偏偏是这种消瘦,更为那张脸添了几分易碎的柔软。像是被秋霜打过的一片枫叶,轻轻一碰,就会碎在她手里。


    过了不知多久,邵琉光终于收回打量的目光。


    “怎么不来看我的戏?”她问。


    明杳偏着头,盯着巷尾不知哪户人家堆砌的废旧木材,声音沉闷地反问:“那你呢?怎么不来看我?”


    她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我以为你还需要时间冷静。”


    明杳胸口涌上一股闷气。


    “我需要冷静?”他蓦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她,“是我需要冷静,还是你需要安静?”


    他越说越悲从中来。


    “你不想让我找你,我就不找……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那双眼太过灼热,烧得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烫。


    愈烫,愈不忍面对。


    她垂下眼睫,在心底默默盘算。


    四个月零三天。


    她和公孙成烽的契约,还有四个月零三天。


    这段时间公孙成烽进山巡防,探查古墓线索,一直没有回城,那件事始终得不到妥善处理。


    她不想瞒着明杳那桩交易,可隐隐觉得,此刻绝非坦白的好时机。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没有不想。”她轻声说,“是你在躲我。”


    明杳脱口道:“我没有!”


    他面色微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他推开邵琉光想要离开,又被她捉住手臂拉回来。


    邵琉光:“那你走什么?”


    明杳盯着她近在咫尺间的面容,那张脸依旧不显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像寒冰裂了缝,冰层之下是翻涌的烈焰岩浆。


    他喉头滚动,背在身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青墙上刮蹭着,“邵琉光,现在,是你在招惹我。”


    邵琉光“嗯”了一声。


    “所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


    日头偏高,巷子里落入一束日光,照在他有些茫然错愣的脸上。


    那处不知何时蹭了一小块青灰,大概是方才躲在巷子里时沾上的。


    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本能地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像一簇火苗,从那一点开始蔓延,顺着血脉一路烧进他心里。


    他看着邵琉光,身体绷成一根弦,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地,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终究没忍住,他握住了邵琉光的手腕,语气惊疑不定:“你……干嘛?”


    “你脸上蹭了灰。”


    “……那又怎样?”


    “帮你擦一擦。”


    “……”


    明杳觉着自己快要化开了。


    哪怕他已经快要活成一个怨夫。她也总是这样,任他一通输出,从不正面接招。


    不接受,不拒绝,还时不时给他一点希望。


    钓着他,却给不了他一句准话。


    他不由想起华京那些风流成性的同龄男子,他们也是这般,披着若即若离的外壳,流连花丛,伤透姑娘家的心,还总装得一副深情模样。


    不过……


    他又想。


    琉光还是不同于那些花花公子的。


    她连伪装深情都不会。


    虽然钓着他,但……她不这样对别人啊。


    是他的问题。


    谁叫他……这么离经叛道呢?


    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有些埋怨,又有些无奈,最终,只喃喃出一个字:“…笨。”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他肩膀瞬间无力地塌下去,脑袋恹恹垂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向前栽倒。


    邵琉光下意识伸出右手,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揽住后背,将他半托半抱地揽入怀中。


    “怎么了?”她问。


    明杳垂首,伏在她肩头,低低地叹息。


    “邵琉光,你好笨。”


    他抬起双手,将她紧紧环住。


    “不会说话,你就……抱一抱我啊。”


    邵琉光被他圈在臂弯里,便动弹不得了。


    鼻息间钻进了一丝清冽苦香,和那点幻梦中才会出现的、醉人的气息。


    她分不清那究竟是药香还是他的体香,只觉着脑袋有些晕晕乎乎,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已不自觉抬了起来。


    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


    她感受着臂弯下的腰身,莫名地在想着:比七年前,更清瘦了……


    明杳垂眼,目光落在她透着点绯红的耳廓上,慢慢低声唤她姓名。


    “…你现在,是想推开我,还是……”


    话音未落,环在他腰间的手分明收紧了几分。


    他心跳停了半瞬,身体不自禁地一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些许轻颤:“再……再抱紧一点。”


    “你身上有伤。”


    “无妨。”他侧过脸,往她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是你给的,疼痛也可以……”


    。


    西岭山脉多而广,连绵不绝。


    五日前,公孙成烽同莫千机带兵进山,此番打算用罗盘和风水堪舆之术寻找古墓线索。


    一入山中,归期难定。


    此刻,邵琉光坐在书房桌案后,目光凝重地落在桌面上。


    她面前摆着一红一白一蓝三样东西,左边是她与公孙成烽的婚书,右边是她与公孙成烽的契约。


    她翻遍府上各处,都未找到公孙成烽的那份婚书和契约。


    司仪堂主管城中婚约与和离之事,但需双方带着婚书一道前往。


    知晓她与公孙成烽婚约的人不多,除去公孙家的嫡系亲朋和府上的丫鬟小厮,便只有长啸知道。


    但若和离,免不了要登记在册,公示一月,才能作效。


    这是三年前颁布的安家令中的规定,为了稳定城中人口流动,避免年轻男女冲动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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