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西岭城的地形图,标注详细,甚至有几处用朱砂圈出。
邵琉光眸光一凛,这必是城中黑蝰余党泄露出去的。
趁那将军更换甲胄的功夫,她袖中丝线倏然射出,缠上那卷舆图,轻轻一勾,便收入袖中。随即又将连夜赶制的假地图放回原处,分毫不差。
做完这些,邵琉光悄然退走,径直前往莫千机的帐篷。
莫千机帐外,有四名守卫,或站或坐,个个面露疲态。两个靠着木桩打瞌睡,一个仰天打哈欠,只有勉强睁着眼的那人还算精神。
邵琉光观察片刻,干脆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喂。”她拍了拍那精神守卫的肩膀。
那人下意识转过头,还没看清来者何人,后颈便遭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倒下。邵琉光顺手扶住,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太大响动。
打哈欠的那人正巧望过来,眼睛猛地瞪大,张嘴要喊,邵琉光袖中丝线激射而出,缠住那人腰身,猛地往身前一拽!不等他反应,一掌劈下,那人便丝滑地叠在了第一个身上。
两个打瞌睡的似乎被动静吵醒,其中一个迷迷糊糊揉眼,还没睁开,便步了前两人后尘。
最后一个同样干脆利落。
四具身体整整齐齐码在帐外。
邵琉光掀帘而入。
帐内昏暗,莫千机和衣躺在榻上,竟已睡着,鼾声微微。
她走近几步,正要开口,榻上的人似有所觉,猛地惊醒,见是她之后,松了口气,一把掀开被子。
里面穿戴得整整齐齐,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邵琉光放下心来,低声道:“你妻女和徒弟已经救出,跟我走。”
莫千机连连点头。虽然他与邵琉光相识不久,但见她处事稳妥,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那股子可靠的气质,莫名让人信赖。莫千机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包袱跟在她身后出了帐。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绕过巡逻的士兵。
刚拐过一个弯,就迎面撞上一个起夜的兵卒!
那士兵先是看见莫千机,又看见他身后蒙面的邵琉光,眼睛微微瞪大,张嘴就要喊——邵琉光手腕一抖,丝线瞬息间缠上那人的脖颈,猛地收紧,将他那声呼喊扼在喉咙里。
同时另一只手弹出颗石子,正中对方额角,士兵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莫千机看得心惊:“他死了?”
“晕了。”邵琉光收回丝线,语气平淡。
莫千机看了她一眼,喃喃道:“想不到你这女子看着冷冰冰的,倒还不是弑杀之人。”
话音刚落,营地另一头突然爆发出惊呼:“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两人趁乱迅速离开,朝着雪山方向疾行而去,与大部队汇合。
雪山入口处。
杨琼缨已等候多时,见到来人,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司领,那母女俩说见不到莫大师就不肯走,不然我们早动身了。”
邵琉光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相拥而泣的一家三口,又看了看天色:“抓紧时间。天一亮他们就会发现,不能让他们追上来。”
杨琼缨应下,又道:“那谋士我打晕了藏在后面山洞里。司领打算如何处置?”
邵琉光道:“你先带他们回去。有些事,我须亲自问清楚。”
杨琼缨知道她的意思,不再多言,只抱拳道:“司领保重。”随即招呼众人,带着莫千机一家往密道方向而去。
为防万一,进入密道前,几人的眼睛都被蒙上。
邵琉光目送他们消失在雪雾中,转身折返,朝那山洞掠去。
上山的路比下山凶险百倍,但杨琼缨等人是熟手,穿过最复杂的几道关卡后,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脚步。
“可以了。”杨琼缨说着,解开了几人蒙眼的布条。
莫千机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域,远处隐约可见城池轮廓。他怔怔望着,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西岭。”
西岭城的影子看着近,实则远。
若非熟手,哪怕眼望着城郭近在眼前,也可能在半途就迷了路,或是因失温,无知无觉地被埋葬在雪山之中。
一行人继续前行。
雪山中难辨昼夜,皑皑白雪反射着月光,将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或是几日,那座屹立在山间的城池,终于近在眼前。
城主府。
公孙凌云这几日被几个小辈缠得头疼。大都是些适婚年龄的小辈们,纷纷拿着画像来求她做主。
她正对着一堆画像挑挑拣拣,下人来报:“城主,跟着邵司领下山的几位兄弟回来了,杨副尉求见。”
公孙凌云放下画像,挥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辈。
杨琼缨与闻讯赶来的公孙成烽一同入内,恭敬行礼后,将山下情形进行了简略禀报。
公孙凌云道:“琉光没同你们回来?”
杨琼缨道:“司领留下来审问那谋士,以她的脚程,后日应当能回城。”
公孙凌云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便让她退下歇息。
杨琼缨一走,公孙成烽便凑上来:“娘,那明公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公孙凌云瞥他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还在为别人的事操心。你与琉光成婚五载,她对你还没有一个外人上心。你那些牛劲,用哪儿去了?”
公孙成烽小声嘀咕:“琉光是您看中的儿媳妇,可不是儿子喜欢的……”
“你说什么?大点声。”
公孙成烽摆摆手,不敢再说。
公孙凌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朽木不可雕,叹了口气:“为娘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琉光若是……真对那华京来的公子有意,你也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孙成烽猛地抬头:“啊?”
他倒不是在意这个,而是万万没想到,他娘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虽然他是不介意的。
但是,娘,你真的也不介意儿子头顶一片绿吗?
公孙凌云淡淡道:“西岭城离得了你,可离不得琉光。更何况,自己的夫人都拴不住,是你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公孙成烽无言以对。
公孙凌云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却道:就算如此,也得让那个外乡人认清楚自己的地位,别妄想骑到他们公孙氏的头上。
。
城主府牢房。
明杳的伤总算好了些。那板子下手虽重,实则外实内虚,若不是旧伤刚愈,二十个板子对成年男子来说,也就是休养几日的事,不至于如此惨痛。
身上简单擦洗过,虽仍不利索,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狱卒们倒也没真把他当犯人,有求必应。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透过那道窄窄的窗口,望着外面清冷的月色。
也不知琉光现下如何了。
他只知道她是下山去了,都这么多天了,还没有回来?看来朝廷那边果然很棘手……
牢门忽然传来开锁的响动。
他转过身,见狱卒探进半个身子,将一盏灯笼递给他:“城主有令,你可以走了,自己回去吧。”
明杳愣了愣,接过灯笼。
狱卒也不多解释,转身便走。
明杳盯着灯笼,心忖:将近天亮突然放他离开,许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难道……琉光回来了?
他拿起那件鸦青外袍披在肩上,提着灯笼,缓缓走出了城主府大牢。
天是昏暗的,尚未全亮。夜风有些大,带着入骨的寒意。他咳嗽了几声,拖着步子,往榆林巷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隐约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是城主府的人?还是……
明杳不敢回头,只加快了脚步。可伤口未愈,实在走不快。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暗巷里,蹲守了数日的黑蝰余党们终于按捺不住。
“这马蹄声……是邵司领回来了?”
“兄弟们,上!不能再等了!”
几道黑影从巷中窜出,直奔明杳而去!
一只手抓他的肩膀,要将他拖进巷子,明杳猛地一闪,那人抓了个空。
他转过身,看见四五个蒙面人手持匕首围拢过来,心下一沉:“你们是谁?”
没人回答。
匕首直直刺来,明杳侧身躲过,又躲开几刀,动作间肩上披着的外袍滑落在地。
赤手肉搏终是抵不过刀剑无眼,他堪堪躲了几刀,打斗中又引得旧伤隐隐作痛,最终还是被人抓住肩膀,狠狠拖进了巷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巷口一掠而过。
明杳被几人按在墙上,捂住口鼻,待马蹄声远去,几人面面相觑,推诿着谁来动手。
到底在城中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谁也不想真的沾上人命。
最终,一个身形微胖的蒙面人上前,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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