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琉光看向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阿泠,倘若一个人心里有了畏惧的东西,该如何才能摆脱这种畏惧?”


    江泠愣了一下:“那东西……有多可怕?连师姐你都不敢正面对抗么?”


    邵琉光道:“师傅从前说过,再顶尖的傀儡师,此生也可能会遇到一个……无法完全操控的偶人。”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江泠似乎有所了悟,放下手中的珠花,定定地看向邵琉光:“师姐说的这种偶人……我没有遇到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我只知道,我的师姐,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傀儡师。”


    前头催场的锣声隐约传来,江泠该上台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在离开前,回头对邵琉光灿然一笑:“师姐,你不妨想想,从前,你是如何一次次摆脱种种畏惧,闯过那些难关的?”


    江泠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戏台的帘幕后,邵琉光独自留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后台。


    从前……是如何克服畏惧的?


    她的方式向来直接而果决。


    迎难而上,主动靠近,直到将那恐惧的来源剖析透彻、掌控在手。


    或是彻底击碎。


    总之,定不是如今这般,瞻前顾后,心生逃避。


    。


    接下来几日,邵琉光将巡防重点放在城内,长啸跟着她,穿行于西岭城的大街小巷。


    这日上午,巡至城西医馆集中的街巷,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耿大夫的住处附近。


    长啸随口道:“老大,听说白兄弟这几日都告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耿大夫这儿呢。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


    邵琉光未应答,只是脚步稍顿,目光透过那扇半掩的院门,朝里望了一眼。


    院内一角,灶房敞着门。


    明杳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只小凳上,面前是一只咕嘟冒泡的药炉。


    他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试图控制火候。许是想看看药汁进度如何,他伸手去揭那滚烫的砂锅盖子。


    嘶——


    隔了半个院子,邵琉光都仿佛听见了那一声被烫到的轻嘶。


    只见他迅速缩回手,对着指尖吹了吹气,然后迅速地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灶房里的柴似乎也快烧尽了。


    他走到柴堆边,拣了块木头,拿起斧头。一斧劈下,斧刃只没入木头寸许,便卡住了。


    他憋着劲,连斧头带木头举起来,在地上磕、嗑、嗑,磕了三四下,才总算将那木头劈开。


    …


    长啸看得忍俊不禁,摇头道:“这位白公子,果然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哪干过这些粗活?看他这模样,我都有些担心书梁兄弟让他照顾,是福是祸了……”


    邵琉光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继续巡街。


    。


    耿大夫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身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药童,名唤甘草。


    甘草要照顾耿大夫和打理药庐,分身乏术,照料书梁的许多琐事,便落在了明杳肩上。


    甚至一日三餐,有时也得他自己动手。


    此刻,大少爷正对着一颗白菜和锅灶发愁。


    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调料,又看看需要同时照看的灶火,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如何能分心两用。


    他决定先解决白菜。


    但他从未下过庖厨,关于厨房的记忆,仅有前几日在护城营伙房洗菜时,那短暂的几个片段。


    他本打算将整棵白菜直接放进锅里。想了想,还是切了两刀……


    就在他与菜板和菜刀搏斗之时,院门外走进一人。


    此人穿着护城营统一的侍卫服饰,径直走到明杳身前,拱手行礼:“七影拜见公子!”


    明杳手中菜刀一顿,看向来人,只觉对方面容有几分熟悉,他怔了片刻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是他七年前留在西岭,后来留给邵琉光的那批护卫之一。


    “七影?”明杳放下菜刀,仍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七影是那几人中年龄最小的,想不到如今已经成长得这般英武不凡了。


    七影垂首道:“属下得知公子重返西岭,且似乎……遇到了些难处,特来听候差遣。”


    “确实有些难处……”明杳看看他,又看看案板上狼藉的白菜,“你……会烧火吗?会做饭吗?会炒菜吗?”


    七影点点头,上前接过菜刀和白菜,动作娴熟地处理起来。


    明杳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动作,闲话起家常:“你如今在营中,任何职?”


    七影手下不停,答道:“司领任人唯贤,不计出身。属下如今在营中任操练副尉,掌管一队新兵日常操演。前两年,司领还将属下父母接来西岭安顿,让属下再无后顾之忧……”


    明杳道:“是她叫你来的?”


    “…公子当年不曾苛待我等,还允我等留在西岭谋个前程,属下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恩义。”


    明杳沉默片刻:“明家已成过往,我如今只是流落至此,寻求一方庇护的百姓。以后,唤我一声白兄弟便好。”


    七影面露难色:“这…属下岂敢僭越。”


    明杳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灶房。


    七影这边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工,他索性到街上走走,琢磨一下在这西岭城中做点什么营生。


    时过晌午,街上行人渐稀。


    邵琉光带着一队西岭军巡街至半途,被一位卖粥老翁热情地拦住。


    老翁非要他们歇歇脚,尝尝自家西岭一绝的甜粥,推说巡城辛苦,聊表心意。


    邵琉光推拒两次,老翁执着不放,她估摸了一下巡城的时间,是该歇歇脚了,便下令整队暂歇。


    明杳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待老翁心满意足地转身去盛粥,他才缓步走近。


    他主动招呼:“司领,好巧呀。”


    邵琉光愣了一下,尚未开口,老翁已端着粥碗回来,见又来了位仪表不凡的年轻人,立刻热情招呼:“这位小哥是司领的朋友?快坐快坐,一起尝尝咱家的甜粥,保管你喝了还想喝!”


    明杳:“不了,老人家,家中还做着饭……”


    邵琉光:“还没用饭?”


    “嗯,七影在炒菜,我帮不上忙,出来透透气。”


    “坐下说。”


    明杳迟疑着,还是坐了下来:“是你叫他来的?”


    邵琉光将面前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什么?”


    “…没什么。”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打算辞去营中的差事。护城营路途不便,书梁这边离不开人。”


    邵琉光没说话。


    “那箱子…”


    “我晚上给你送过去。”


    “多谢司领。我只取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当是……”他话未说尽,只抬手朝邵琉光拱了拱,“司领取半数予我即可。”


    邵琉光点了点头:“那我便替西岭百姓,谢过白公子慷慨。榆林巷那处院子,是我早年置下的私产,你先拿去住吧。”


    明杳也不推辞:“好。”


    老翁又端来一碗甜粥,见邵琉光面前空空,愣了一下,放到她面前,又对明杳乐呵呵道:“快尝尝,咱们西岭的水甜,米香,熬出来的粥啊,别处可没有!”


    明杳刚想提七影还煮着饭,邵琉光先一步开口道:“吃吧。尝尝西岭的特色,也不枉你落魄到此一场。”


    明杳:“……”


    第28章 入墨


    明杳已决定辞去护城营的差事,次日上午便回护城营办了此事,顺便收拾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


    言金同铃兰一道,带着公孙凌云的指示前往护城营借人,在营门口,恰好看见正在营帐间穿梭的明杳。


    铃兰望了一眼那道修长的身影,小声对言金嘀咕:“那就是七年前在城中挥金如土的白家公子?如今虽是落魄了,可这通身的气度模样,倒真应了那句珠玉蒙尘难掩光……”


    言金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已飞快转了几转。


    她停下脚步,略一思忖,对铃兰低语几句,让她先去办借厨子的事,自己则先一步候在了营门附近一棵老树下。


    不多时,明杳拎着个不大的包袱走了出来。


    言金缓步上前,姿态不卑不亢,躬身行礼:“白公子。”


    明杳停下脚步,看向这位衣着素雅的陌生女子:“你是……”


    “婢子言金,乃城主府内掌事侍女。”言金自报家门,“我们城主得知,白公子昔日曾对西岭军有雪中送炭之谊,心中一直感念。恰逢下个月初九是城主五十寿诞,府中设小宴,款待近亲挚友。城主特命婢子前来,诚邀白公子拨冗赴宴,以表谢忱。”


    他已来西岭城多日,来时不见城主府有何动静,这个时候忽然邀请,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杳无心牵扯上这些关系脉络,略一沉吟,拱手道:“多谢城主美意,只是在下随行之人重伤未愈,需人贴身照料,实在不便离身赴宴,望姑娘代为转达在下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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