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江姑娘的傀儡技艺……的确尚不及邵姑娘你精纯。”他以为她在评价刚才的戏。


    邵琉光眸色更冷了些,向前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别打她的主意。”


    明杳这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脸上闪过几分惊愕与荒唐:“我?打她的主意?邵姑娘,你……”


    “你先回去。”邵琉光再次打断他,“我晚些时候会回府。”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复杂的神色,转身朝着后台方向走去。


    后台,江泠正对着一面铜镜小心地拆卸头饰,从镜子里看到邵琉光进来,立刻转过身,上前亲热地拉住邵琉光的手。


    “师姐,你可算来了!”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兴奋,“你不知道,我刚才在台上,一眼就瞧见白公子坐在最前面,可吓了一跳。我想啊,今日又没有你的戏目,他往日可从没来捧过我的场……”


    她拉着邵琉光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内心的震惊,最后感叹道:“他出手可阔绰了,打赏的银锭子足足有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下。


    邵琉光看着她天真烂漫,全然不设防的样子,眉头微蹙:“阿泠,你离那位白公子远些。此人……心思难测,背景复杂,莫要被他表面的风度与钱财给骗了。”


    江泠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晃了晃邵琉光的手:“师姐,你想到哪儿去啦。”


    “他又不是冲着我来的。”她凑近些,在邵琉光耳边低声道,“刚才他特意等在那边,拦下我,问的不是戏,也不是我。”


    江泠顿了顿,看着自家师姐微微怔住的表情,一字一句,带着促狭的笑意:“他问的是——邵姑娘平日除了傀儡戏……可还有什么别的喜好?”


    她歪着头,笑容灿烂又八卦。


    “师姐,白公子他是不是在追求你呀?”


    第16章 崩塌


    日落黄昏。


    明杳独自坐在偏厅的圆桌旁用晚膳。


    桌上四五样精致小菜,只他一人动筷。偌大的厅堂,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显出几分萧瑟孤清。


    邵琉光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些,踏入白府院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在她印象中总是骄纵任性、张扬热烈的白府少爷,此刻低头安静吃饭,竟透着一丝罕见的孤寂感。


    她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出声,只沉默地站在院中,驻足良久。


    倒是明杳似乎感应到什么,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目光与站在院中的邵琉光对上时,他愣了一下。


    书梁顺着明杳的目光看去,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堆满惊喜的笑容:“邵姑娘!”


    邵琉光微微颔首。


    书梁见自家少爷只是看着人不说话,便又笑着打圆场:“邵姑娘今日回得早,可曾用过晚膳了?”


    邵琉光:“没有。”


    “欸!那正好,我这就给您添副碗筷。”书梁眉开眼笑,仿佛她能留下是天大的好事,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厅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邵琉光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最后落回明杳脸上,轻声征询:“我能坐吗?”


    明杳嘴里还含着一口未完全咽下的饭,闻言,嚼了嚼,又看了她两秒,微微点了下头。


    邵琉光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本欲提一句下午梨园的误会,话到嘴边,又觉得无甚必要。


    于是,她转而提起另一件更为紧要的事:“西岭城近日……要着手逐步封锁出入的各处要道了。你、你家中可曾来信催促你回去?”


    明杳心下一哂:我若走了,怕是正中你下怀。他咽下口中食物,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摇头:“我爹温香软玉在怀,怕是早将我这么个碍眼的儿子,忘到九霄云外了。”


    邵琉光听他这般说,脸色稍缓。


    她对明杳家中之事所知不多,但隐约能感觉那是他不愿提起的回忆。


    她顿了顿,又道:“若打算离开,趁这几日吧。再晚些,各处加紧盘查,道路封锁,便不好走了。”


    西岭城难进,离开却相对容易,但现下局势特殊,再过段时日也不易离开了。


    明杳听罢,心中冷哼。她巴不得他走,他就偏不走。面上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邵琉光继续道:“西岭城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不及外界繁华有趣,更无京都的软红十丈、弦歌不夜。白公子将此地当做一时的消遣或避祸的权宜之所便罢了。若想长久留下来……”她停顿,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你可得想清楚。”


    明杳沉默,半晌,他才轻声问:“那你,会一直留在西岭吗?”


    “会。”邵琉光答得毫不犹豫。


    她的根在这里,她的责任在这里,她的父母长眠于此,她所守护的一切都在这里。


    她不可能离开。


    “若我,”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带你离开呢?”


    邵琉光:“你做不到。”


    明杳:“……”


    邵琉光:“外界虽繁华,却也危机四伏,处处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她话没说完,明杳忍不住嗤笑:“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邵琉光不为所动,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就是误入西岭的一头豺狼?我可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离经叛道之人。”


    明杳:“…………”


    邵琉光似乎说累了,也或许是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完。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我不懂你说的那些繁华有趣。我只记得,你是因为避难,才来到此地。既然在外斗不过,选择退避,那便说明,西岭城于你,才是安全的居所。”言尽于此,她不再多说。


    恰在此时,书梁捧着新添的碗筷回来了。


    明杳端起手边的漱口茶,喝了一口,耳边荡着邵琉光那句似乎带着点别样意味的评价。


    冲刷不掉耳边反复回荡的那四个字——离经叛道。


    她轻飘飘的、带着点别样意味的语调,锋利地刺穿了他这些时日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表象。


    离经叛道……


    是啊,他的一切,在她眼中,可不就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么?


    可什么是经?什么又是道?


    是礼法规矩下严丝合缝的男<a href=Tags_Nan/NvZuml target=_blank >女尊</a>卑?还是他那颗自少年时起便不得不深埋于锦衣玉食之下,日夜啃噬着,让他自觉扭曲畸形的渴望?


    他以为自己逃来了西岭,在这片看似无法无天的土地上,能喘息片刻,能做一回真正的明杳,哪怕代价是被人视作怪物。


    他以为……至少在她面前,在经历了那些最不堪的纠缠之后,他或许可以不用再完全伪装。


    可今日梨园后台她冷淡疏离的姿态,还有今夜这些字字试探他归期的言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他的真心,他那些笨拙的举动,他剖开自己最不堪一面后战战兢兢的期待……在她那里,是不是从来都只是一场令人厌烦的困扰?


    指尖被捏得微微发麻。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徒劳可笑。


    哐当一声轻响,明杳霍然站起身,面色在灯火下显得苍白。


    “别吃了。”


    不等邵琉光反应,他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内室卧房的方向走。


    “你做什么?”邵琉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明杳不答,只是脚步更快。他一把推开卧房门,将邵琉光几乎是掼了进去,随即反手“嘭”地一声重重合上门。


    邵琉光后背撞在冰凉的门板上,尚未站稳,明杳已欺身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你……”刚吐出一个字,眼前阴影骤然笼罩。


    她右手下意识缩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柄贴身藏着的小刀,刀锋悄然滑出一小截。


    “邵姑娘,你告诉我,”他问,“什么是离经叛道?”


    邵琉光看着他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一时哑住,尚未开口,他已猛然低下头,带着一股狠劲儿,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


    邵琉光闷哼一声,瞬间尝到一丝腥甜。她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不是没有被他碰过,可这样直接的唇齿相接,却是第一次。


    “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离经叛道……”


    明杳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门边,几步踉跄,双双摔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覆在她身上,重量和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身体的反应快过理智,邵琉光瞬间绷紧,本能地抬手。


    嗤——


    一声利刃划破衣料的声音。


    袖中那柄小刀的刀尖,在混乱中,没入了明杳胸口的衣料,刺破了皮肤。


    明杳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压在邵琉光身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慢慢地从她肩窝处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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