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白府的灯火熹微,乐声早已停歇,只剩一片沉寂。
她在溪边石上坐下,慢慢摊开手心,金锭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旁边那枚羊脂白玉佩,更是温润无瑕,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拿起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低声自语:“应该能当不少钱。”
明日便去当了,换来的银钱,正好可以给近日涌入西岭的那些流民,多熬几锅稠粥。
。
白府。
书梁轻手轻脚走进房中。
明杳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物件,望着窗外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邵姑娘走了?”书梁试探地问。
“嗯。”
书梁挠挠头:“鸦彤那丫头明明说她酒量寻常,今日灌了那些果子酒,又混了点儿软春散的气息助兴,怎的邵姑娘看起来……还挺清醒?”
明杳终于转过脸,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书梁讪讪辩解:“那、那可能是邵姑娘内力深厚,或者格外警醒……少爷,这可不全怪我们安排不周啊。”
明杳懒得与他分辩,注意力又回到手中之物上。
书梁好奇,凑近了些:“少爷,您看什么呢?”
只见明杳指间一个仅有两寸来长,尚未雕刻完成的小木偶胚子,面目模糊,唯身形修长,依稀能看出是个男子轮廓。
“这雕的是谁啊?连脸都没有。”书梁纳闷。
明杳不答,只将木偶在指尖转了转。
书梁看着他嘴角那抹笑,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他瞪大眼睛,惊呼:“这、这该不会是……邵姑娘送您的生辰礼吧?!”
明杳闻言,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的:“是她的东西。不过……”
他示意书梁再靠近些,待书梁疑惑地附耳过来,他才用坏事得逞般的得意语气低声开口:
“是我从她身上……”
“偷来的。”
第7章 偶人
邵琉光连着几日没有戏约,便闭门不出,在自家工坊里,打磨一批新傀儡的头面。
店门被叩响。
不出意外,来人是明杳。
他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常服,少了些平日的张扬,倒显温和许多。
他目光扫过屋内琳琅满目的傀儡,最后落在邵琉光沾着木屑的手指上,顿了顿,才开口:“邵姑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邵琉光放下刻刀,用布巾擦了擦手,没有看他,只道:“何事?”
明杳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层层揭开。
木偶出现的瞬间,邵琉光的眸光凝滞了一瞬。
明杳将木偶递上前:“邵姑娘手艺精湛,不知可否……照着我的样子,将此物雕刻完成?”
邵琉光的视线从木偶移到明杳脸上。他正看着她,此刻因她的注视而微微柔和了眉眼。
拿着从她身上得来的东西,来找她雕刻?她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小贼。
她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明杳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不由得怔了怔。
邵琉光伸手接过那粗糙的木胚:“白公子可知,在我们西岭,有一个古老的传说。”
“嗯?”明杳不明所以。
“若有人遇到了极其厌恶却又摆脱不得之人,”她声音平缓如叙家常,“便会寻一块木头,照着那人的模样,细细刻成一个小人。然后,择一个深夜,将此偶带去离自家最远、最深、最冷的湖中心……亲手抛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明杳渐渐僵住的神色,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如此,那讨嫌之人便会被湖水‘带走’,再也不能近身,纠缠自然了断。”
明杳脸色微变,盯着邵琉光手中的木偶,又看向她平静无波的脸:“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想刻我?”
邵琉光不再多言,拿起刚才放下的刻刀,竟真的抬眼端详了一下明杳的脸庞,似乎当真要开始“照着他的样子”雕刻。
“够了。”明杳陡然低喝一声,劈手便去夺那木偶。
他动作又急又猛,邵琉光虽反应极快收手,锋利的刻刀边缘仍是在他探过来的手背上,划过一道细长的口子。
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他白皙的手背蜿蜒而下。
明杳却恍若未觉,一把将木偶紧紧攥回手中,他胸膛起伏着,看着邵琉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只是握着那带血木偶,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工坊。
邵琉光垂眸,目光静静地落在地面上。一滴鲜红的血在积了薄薄一层木屑的地板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暗色。
一阵穿堂风过,卷起些许木屑,轻轻覆盖其上,很快便了无痕迹。
。
明杳出了傀儡铺,脸色阴沉得可怕。
候在门外的书梁立刻迎上:“少爷,您……”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住明杳手背上那道正在淌血的伤口,声音瞬间拔高变调,“怎么回事?!邵姑娘她……她对您动手了?!”
明杳不语,径直往前走。
书梁急急跟上,想替他查看伤口,却被他挥手避开。
“少爷!您的伤得处理!”书梁跟在后面焦声喊道。
明杳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往前走。
手背上的伤口不算深,但血珠不断渗出,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断续的红点。他毫无所觉,只觉得心头一股郁躁之气横冲直撞,无处发泄。
他对西岭城并不熟悉,此刻更是心神不宁,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一片陌生的湖畔。
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雪山虚影。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开阔的水面,又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木偶,耳边仿佛又响起邵琉光清冷的声音。
“……离自家最远、最深、最冷的湖中心……亲手抛下去……”
他回头望了望来路,自嘲地勾起唇角:“够远了吧。”
他走到湖边,举起握着木偶的手,作势欲掷。
手臂挥到一半,僵在空中。
僵持片刻,又缓缓放下。
如此反复几次,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将木偶塞回怀中。
湖边系着一艘半旧的小木船,大约是附近渔家用的。明杳解开缆绳跳上船,拿起桨,有一下没一下划动。
河风勉强能吹散几分烦闷。
……
湖畔,茂密的芦苇丛后,声音渐近。
“老大,盯梢的兄弟传回消息,黑蝰的人今日申时三刻,会在此处湖心岛背面接头。”
邵琉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着湖面。
长啸忽然低呼:“不好,湖上有人!这个时辰……莫非是黑蝰的探子?”他眯眼仔细辨认,“那好像是……是那个白公子?!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邵琉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便认出船上划桨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长啸声音一紧:“糟了!那船……那船我们事先动了手脚,船底有个活板小洞,本是为了等黑蝰的人上船接头时,让他们在水上搁浅,方便我们瓮中捉鳖,这下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湖中心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明杳发现了船舱进水,正惊慌地试图加速往回划。但破洞虽小,进水速度却不慢,眼看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小船已明显下沉。
明杳意识到划回去来不及,当即停下动作,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袍和靴子,显然是准备弃船泅水上岸。
岸边,长啸看着这一幕:“这富家少爷看着娇贵,遇事倒还有几分胆色和决断。”
他看向邵琉光,询问:“老大,救不救?”湖心离岸不近,寻常人游过来怕是要体力不支。尤其是此湖接连着雪山源头,湖水常年冰寒。
邵琉光看着湖中那个奋力划水的影子,声音没什么起伏:“人命一条,你说救不救?”
长啸立刻会意,朝旁边打了个手势。几名精悍的汉子二话不说,脱去外衣跃入水中,快速朝明杳游去。
明杳水性尚可,但毕竟衣着不便,游到一半便显出力竭之态。赶到的几人一左一右架住他,将他顺利带回了岸边。
明杳呛了几口水,上岸后撑着膝盖咳嗽了几声,随即转向救他的几人,虽然狼狈,仍勉强维持着仪态,拱手道谢:“多谢……诸位壮士援手之恩。”
然后,他下意识去摸自己怀中,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身,盯着波光荡漾的湖面。
长啸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咋了?有要紧东西掉湖里了?”
这时,邵琉光从芦苇丛后缓步走出。
她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明杳,对救人的两个弟兄吩咐:“你们两人,送白公子回去。”又对长啸道,“我们按原计划继续。”
明杳闻声,转过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的脸色在看见邵琉光的同时,阴郁了几分,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哼,由那两人搀扶着,踉跄离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