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死寂,邵琉光垂眸看着手中那本荒唐的册子,良久,她抬起眼,问:“为什么是我?”


    “自然也可以不是你。”明杳背着手,踱开两步,“只是白某初来乍到,尚未遇见比你更合眼缘的。”他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向她搁在膝上的手,“你就当是我一时兴之所至。不碰你身子,只借你手艺一用。几日便好。”


    邵琉光:“……”


    “这只是一场交易,我们各取所需。”他再次走近,俯身不由分说地握住她一只手,捏了捏纤细却有力的指节,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质感。


    “好好学。明日此时,我来看你功课。”


    门扉开合,落锁声传来。


    邵琉光独自坐在铺着锦垫的榻上,缓缓收紧了手指。


    。


    次日,夜深人静。


    书梁终究没忍住,在明杳准备踏入那间厢房时,低声开口:“公子,属下有一事不解。”


    明杳停下脚步,侧过脸,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宛如鬼魅:“说。”


    “为何非得是邵姑娘?”书梁措辞谨慎,“她在此地颇有根基,咱们能关得住她一时,却难长久。况且,她明显……心不甘情不愿。若是闹大了,被老爷知晓,又该如何是好?公子在京都,什么样的绝色佳人不可得,何苦在这边陲之地,强逼一个浑身带刺的?”


    明杳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声音有些飘忽:“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那您将她拘在此处……”书梁实在不解。


    “放心吧。”明杳徐徐道,“若她当真宁死不从,我不会……我有分寸。”


    将她拘在此处……


    只因明杳有一个秘密。一个深埋心底,腐烂又蓬勃的秘密。


    自年少懵懂时起,他便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他无法从寻常男子的征服与占有中获得快慰,反而在某些梦境里,沉溺于被拥抱、被主导、甚至被疼爱的幻想。


    他曾惶恐地怀疑自己是否好男风,可对那些清秀少年,他亦无感。


    这种渴望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底。在华京那个人人带着面具,步步惊心的名利场里,他连一丝异样的气息都不敢泄露。


    但是在这里,这里是西岭啊。


    天高皇帝远,无人识得真正的明杳。


    他可以……


    他当然可以……


    他为何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放纵自己沉入那黑暗甜美的深渊。


    这个秘密,他连最亲近的书梁,也未曾透露半分。


    明杳屏退了所有护卫,独自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


    桌上的晚膳几乎未动,早已凉透。他一眼便看见邵琉光靠在最远的角落,闭着眼,仿佛入睡。但他知道她醒着。


    他没说话,只走过去,将几盏过于明亮的烛火熄灭,独留下床边一盏,光线顿时晦暗下来。


    然后,他脱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躺在了那张宽敞的床榻上。


    “你准备好了吗?”他声音有些干涩。


    角落的人毫无动静。


    明杳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你过来,行吗?”


    邵琉光缓缓睁开眼,眸色在昏暗中深不见底,她声音冷静无波:“我此刻并未中药,袖中还有一把刀。”


    “我知道。”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是在与你做一笔交易。”


    见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他试图拿出筹码:“你应当明白,我能安然进入西岭,并在此立足,背后自有依仗。若你应允,我可动用我的关系,帮你解决那些……凭你一己之力难以解决之事。”


    邵琉光眸色微动。


    她确实有棘手之事,盘根错节,非强力外力难以破除。


    她的视线掠过明杳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此刻那脸上没有令人厌恶的轻浮,反而有种强撑着的脆弱平静。看起来似乎,已不是昨日那个咄咄逼人的纨绔子弟。


    “我不会在此地久留,”明杳侧过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你就当……当我是你手中的一具傀儡。你是傀儡师,只需……掌控好你的偶人即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补上了无法避免的威胁:“若实在不愿……你现在便可离开。只是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晓,我纵使倾尽全力,也要西岭不得安宁。”


    邵琉光沉默。


    利弊在心头飞速权衡。


    屈辱吗?当然,这实在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荒谬绝伦、不可理喻!


    但,若真如他所言,只当这是一场另类的“操控”,而她能借此换取解决麻烦的资源,甚至,掌握他部分把柄。


    这笔交易,似乎也不是全无价值。


    况且,从现在的情况看,她若不允,对方定会与她继续耗下去。


    想通了……她终于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锦被中的男人。


    她打开床边早已备好的木箱,里面整齐陈列着一些玉质或角质的光滑物件,形状各异,旁边还有软膏与洁净布帛。


    她随手拈起一件,语气平淡无波:“用哪个?”


    明杳却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带着细微的颤抖:“那些……先不急。”


    邵琉光被他拽得俯身,面无表情地胡乱摸索了一阵,不由得眉头紧蹙:“你如此紧绷,如何继续?”


    “抱歉。”明杳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我……未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你……容我适应片刻。”


    半晌,他似终于积蓄起一点勇气,眼睫微掀,眸光潋滟却躲闪:“你……寻个合适的……进来……”


    邵琉光冷着脸逐一尝试,却因毫无经验且光线昏暗,总是不得其门,她有些不耐,准备抽身:“找不准位置。我将灯点亮些。”


    “不行!”明杳立刻收紧手指,拽住她衣角,耳根红透,“就这样……我……我帮你。”


    被他的手牵引着,邵琉光心头那股被强行拉入这场荒诞交易的恼意再次升起:“你既放不开,又不许我看清,这般扭捏,要耗到几时?”


    明杳仿佛被这话刺中,忽然撑着坐起,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衣襟,将她猛地拉近。


    气息交缠,他逼视着她,眼中羞愤与水光交织:“你离我这么远……当然不行!近些!你操控那些傀儡时,也离得这般远吗?”


    他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看看我……难道不比你那些木头雕刻的死物,更…精致鲜活?”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邵琉光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强装镇定下深藏的紧张,以及因她靠近而不自觉轻颤的唇。


    邵琉光心中久久回荡着“荒谬、荒谬、简直太荒缪了”!


    她抿紧唇,顺着他的引导,手下蓦然用力。


    “呃!”明杳闷哼一声,剧痛夹杂着陌生的刺激席卷而来,他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一脚踹在了邵琉光腰侧。


    邵琉光被踹得跌坐在地,怔愣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种奇怪的陌生的诡异的感觉……实在太太太……太过荒唐了!


    “愣着做什么?”床上传来明杳咬牙切齿又带着难堪喘息的声音,“滚上来!”


    长夜,这才真正开始。


    某一刻,邵琉光的意识恍惚地飘远。


    她想起自己初学傀儡戏的时候。


    爹娘带她看的第一场傀儡戏,演的是一出爱别离的悲剧。


    木偶在艺人手中栩栩如生,演绎着求不得、怨憎会。她当时看得涕泗横流,心里涨满了不甘。


    她不甘,为何傀儡的命运只能被线牵着走向悲伤?她想改变它,让一切走向她满意的结局。


    于是她开始学。


    削木料割伤手,缠丝线勒出血痕,练习指法到关节酸痛。


    很难,很苦。


    但爹娘总鼓励她,她也渐渐发现自己在指尖操控上的天赋。


    日复一日,她手中的木偶终于能随心而动,仿佛被注入了魂灵。人人都夸她的傀儡活灵活现,像是有了自己的悲喜。


    直到有一日,一个陌生又好看的少年越过那些傀儡娃娃,径直走到她面前,灼灼目光落在她布满薄茧的手上,笑容明媚,低声赞叹道:“你的手真巧。”


    然后,那少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邵琉光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室内寂静无声。


    她独自躺在凌乱的床榻上,身边空空如也。那个如同精致傀儡般任她施为,又会在极度刺激时露出脆弱颤栗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陌生气息,证明昨夜并非一场荒诞梦境。


    第3章 技艺高超


    邵琉光披上衣袍,系紧腰带,走向房门。房门依旧被从外反锁。她用力拉了拉,门栓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外,明杳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你醒了?饿吗?我让厨房熬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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