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三不管的法外之地,倒养出了一位无冕之主?”明杳把玩着折扇,心中有了计较。
当日下午,他换了身料子顶好却不过分张扬的衣袍,亲自去了邵家铺子。
铺子不大,满墙挂着各式傀儡,有孩童玩偶,也有工艺复杂的戏偶。邵琉光正在后院打磨木料,见他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邵姑娘,”明杳笑吟吟地,“叨扰了。”
邵琉光拍了拍手上的木尘,语气疏淡:“我与公子无缘,傀儡不赠外人。公子还是另寻高明吧。”
邵琉光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对这个看似温润光鲜的纨绔子弟,她的初印象实在不好。
“才见两面,姑娘怎就断定无缘?”明杳不退反进,略一拱手,姿态诚挚,“实不相瞒,白某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求购傀儡,而是真心仰慕姑娘巧艺,想拜师学些皮毛。”
邵琉光闻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那就更不必提了。此技不传外人,公子请回。”说罢,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进了内室。
明杳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未气馁,反觉兴味更浓。
此后数日,他寻着各种由头前往铺子,名为观赏傀儡,实则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邵琉光那双或操控丝线,或雕刻木艺的手。
一日,他去时正逢邵琉光在雕刻一尊新偶的面部。
只见她手中刻刀轻灵地游走于木料之上,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渐渐显露出慈悲的菩萨眉目。
“姑娘的手,真是巧夺天工。”明杳不由赞道,目光胶着在那双运动的手上,“不仅能令傀儡活过来,连雕工也栩栩如生。”
邵琉光手中刻刀略顿,没说话,却也没像往常般立刻下逐客令,而是继续专注雕刻。
明杳便也不再出声,只倚在门边,专注地看着。
那双手,指节匀长,用力时微微绷起,显得骨感而充满控制力。放松时,又异常柔软灵巧。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她手背与飞舞的薄尘上,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他不禁看得有些痴了,喃喃低语:“这样一双巧手,若是……”
话到嘴边,猛然刹住。
那些难以启齿的,灼热的臆想蓦地翻腾上来,耳根竟有些发热。
他在华京不敢宣之于口,藏了近二十年的那个秘密,在此地……在这个没有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法外之地,竟被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手,狠狠扯开了。
他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可是……
又有一个声音说:回了华京,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邵琉光始终淡漠的侧脸,想起这几日他热脸贴冷屁股,也未曾得她半分青眼。
一股混合着挫败与征服欲的恼意悄然滋生。
他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又何曾被人如此再三冷拒?
“若是什么?”邵琉光没抬头,清冷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明杳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杂念,索性换了一副神情,那点子伪装出来的温和尽数褪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强硬:“没什么。邵姑娘,我再问你一次,今夜可否来我府上一叙?”
邵琉光停了手,抬眸看他,眼神如冰:“公子,请回。”
“当真不行?”明杳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你若应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皆可许你……”
话音未落,只听“夺”的一声闷响。
邵琉光手中那柄刻刀已脱手飞出,稳稳钉入明杳身前半步之遥的木桩上,入木极深,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她未曾挪动一下位置,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覆寒霜。
明杳看着那深深没入木中的刻刀,心头猛地一跳。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铺子。
走出老远,才对书梁悻悻道:“性子这般烈……”
顿了顿,眼底却掠过一丝更浓的兴味,“不过,我喜欢。”
他走后不久,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便进了邵家后院。
为首一人看着那柄钉在木桩上的刻刀,皱眉道:“老大,那外乡来的公子哥纠缠你多日了,兄弟们看得都窝火,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另一人也道:“是啊,瞧他那眼神就不对劲,几次三番被拒,怕是会生事端。不如我们先……”
“不必。”邵琉光重新拿起一块木料端详,“这种来避风头的纨绔,少惹为妙,省得沾了一身腥臊。他图个新鲜,劲头过了,自然消停。若真敢妄动……”她指尖轻轻划过木料,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味,让几个汉子都闭了嘴。
“是,老大的身手咱们自然放心,只是还需小心些。”几人抱拳,退了出去。
离开院子,几人低声交谈。
“奇了,老大这次脾气怎这般好?上次城东那个泼皮不过是言语调戏两句,当天就被揍得爬着出去。”
“许是顾忌那小子背后的势力?听说来头不小,怕给咱们西岭惹麻烦?”
议论声渐远。
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夜,月黑风高之时,邵琉光在自家后院闻到一丝极淡的甜香,意识便骤然沉入无边黑暗。
待她再度恢复些许知觉,只觉身下颠簸,似在马车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一刻钟后,她便被推进一个弥漫着昂贵熏香气息的地方。
第2章 交易
邵琉光彻底恢复意识。
她的手腕被软布束缚,遮眼的布帛不算厚重,光线能透入些许,勾勒出前方一个模糊修长的人影轮廓。
她目光透过布帛紧盯着那抹人影,心中有了猜测,声音沉冷:“是你。”
前方人影动作一顿,随即传来一声低笑:“这么快就猜到了,真聪明。”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下一刻,遮眼的布被摘去。
骤然出现的光线让邵琉光眯了眯眼,随即她看清了那张脸。
烛火映照下,这张曾让她觉得尚可入目的俊朗面孔,此刻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只让她感到一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轻浮与恶意。
邵琉光心中杀意暗涌。
若他敢越雷池一步……她必杀他!
明杳似乎很欣赏她眼中凛冽的寒光,笑意更深了些,转身从桌上端过一盏温茶。
“既然猜中了,该赏你点什么好呢?”他自语般说着,俯身靠近,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将杯沿抵上她的唇。
“疯子。”邵琉光偏头欲躲,却被牢牢固定,茶水强行灌入喉中,她呛了一下,狠狠盯住他,“你若敢对我做什么,我必杀你。”
明杳松开手,指腹不甚在意地擦去她唇角的水渍,语气堪称温和:“只是想与邵姑娘交个朋友罢了。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愈加冰冷的脸色:“一点软筋散,让你我都安心。现在,可以给你松绑了。”
束缚手腕的软布被解开,邵琉光瞬间积蓄起全身残存的气力,一掌朝他心口推去!
然而,手掌触到他衣料时,力道却软绵绵地消散了。
明杳顺势握住她推来的手腕,指尖在她微微绷起的手背骨节上摩挲了一下,才松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道:“我只是想与你谈一笔交易。”
“绑我来此,下药胁迫,”邵琉光活动着酸麻的手腕,“这可不像是公平正当的交易。”
明杳沉默片刻,道:“我听说,邵姑娘身边有个叫小柒的丫头,老家在江北?如今江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她还有个缠绵病榻的老娘……”
不止一个小柒,他若有心,用西岭城中任何一个百姓都足以威胁她。邵琉光眼神幽暗,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剐向他。
明杳恍若未见,继续慢条斯理道:“还听说,姑娘与西岭父老情深义重,尤其是……城东的王铁匠曾以心血为你父亲铸剑,情同莫逆。可惜他上月失手打伤了个外乡人,那外乡人……似乎有点来头。”
“够了。”邵琉光打断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杳转身,从一旁的矮几上取来一本薄薄册子,塞进她的怀里。
“我要你——”
他靠近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
“学会这上面画的……所有技法。”
邵琉光低头,就着烛光展开册页。只一眼,她呼吸便是一窒。这并非寻常的图册,描绘的虽是男子身体,行事的另一方却是女子。姿态、手法、用具……笔触精细考究,却勾勒出她闻所未闻,惊世骇俗的景象。
她猛地抬眸,眼中震惊与荒谬混乱交织,最终化为一丝冰冷的讥诮:“公子……真是好特殊的癖好。”
明杳的脸色微微沉了一瞬,随即又被他用惯常的轻佻掩盖:“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若我不应呢?”
“那王铁匠恐怕难逃一场人命官司。至于小柒的老娘……”他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能不能熬过这个苦夏,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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