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猛一抬头,原来是刚才和她术前谈话的医生。
医生向楚清挥了挥手,这是在示意她过去,楚清下意识攥紧了捏着纸片儿的那只手,随后快步走到了医生面前。
“你哥哥的情况很不好……”医生叹了口气,随后简单讲述了一下楚兴目前的困境。
谈话的结尾是楚清又签署了一份知情同意书,在医生离开之后,她才缓缓摊开刚才抓着纸片儿的那只手,神情晦暗不明。
就在刚才医生讲话的时候,楚清感觉到一股灼热从那张纸片儿上升腾而起,愈演愈烈,最后仿佛是在炙烤着她的手骨。
那份灼热在医生说到“患者可能会死亡”时达到极点,随后炙烤的感觉缓慢平息,但残存的温度依旧远超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但现在她摊开了手心,哪里有什么纸片儿,她的手心中一干二净,只剩下火舌舔舐后的焦痛。
因为疼痛而无法合拢的左手在提醒楚清,这一切都不是梦境,刚才确实有一张纸片儿在她的手心中凭空消失,只给她留下仿佛骨头被烤化的烧灼疼痛。
她突然想起来这张黄色小纸片儿是什么了,上一次见到这张小纸片儿,还是眉开眼笑的楚兴叮嘱她,“这张符纸是我特意找人求来的,你可要收好了,很灵的。”
什么灵不灵的,她才不相信这些。
如果这张符纸真的有用,那为什么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是楚兴,而不是她楚清呢?
她不相信这些,但是,她愿意为了楚兴而祈求神佛。
直到楚清抵达B市寺庙之前,她的手心都如同被啃咬一般疼痛,但在她踏入大门之后,一阵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烧灼感骤然消失,楚清下一刻便于庙中的那人正对上眼神。
那人对着楚清行了一礼,微微笑着,“你来了。”
与楚清行礼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晏安与楚清来寺庙那日,楚清偶然对上视线的庙中人。
上次楚清来庙里的时候,庙中人在垂眼扫地,而这次他不偏不倚予以回视,楚清才发现庙中人的眼睛是剔透的金黄色。
白皙皮肤上的金黄色实在是晃眼,但楚清却莫名觉得这抹金黄色格外熟悉,连带着她也觉得在哪里见过庙中人的眼睛。
庙中人眉眼舒展,神情温和,他缓缓走向古树,解开了一枚系在枝桠上的木牌。
他的动作轻柔无比,在为木牌褪去结绳的桎梏之后,他还仔细拭去了上面的灰尘,葱白的指尖轻轻抚过木牌上的刻痕,在白皙的衬托之下,锐利的刻痕愈发遒劲。
古树枝桠上系着成千上万枚木牌,但楚清偏偏认得庙中人手上的那枚,她再熟悉不过刻痕的字迹,那正是她上次来偶然瞥见的,属于楚兴的木牌。
楚兴一点一点在木牌上刻下了字迹,他的愿望是楚清天天开心。
为什么楚兴的许愿牌会在这里?
为什么符纸会在她的掌心中骤然消失?
为什么……
“楚兴会平安无事吗?”楚清最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此时此刻她最担心的是重症监护室中的楚兴。
庙中人笑了笑,对于楚清的这个问题他并不感到诧异,他没有回答楚清,而是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人生会重新来过呢?”
楚清一愣,庙中人继续问道,“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渴求再来一次,但为什么偏偏是你可以重新来过呢?”
楚清从未思考过她的重生,有时她甚至觉得前世是一场梦境,她与前世的记忆之间总是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她听不见也看不清。
庙中人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的重新来过,真的是重新来过吗?”
一阵锐痛从楚清的脑海深处破土而出,她张了张嘴想问庙中人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下一秒黑暗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的五感。
在彻底被黑暗淹没之前,楚清终于想起了为什么她会觉得庙中人金色的眼睛格外熟悉,因为她曾经在“前世”与“今生”的间隔之中,隐约瞥见过这双金色的眼眸。
第54章 棋盘
◎它继续向前,它并未停下◎
楚清再次睁眼时,发现周遭是一片黑暗,只有不远处的某个玻璃立方体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玻璃立方体内的物件很简单,白瓷棋盘上只有国王和皇后两枚瓷白棋子。一个墙角突兀立于棋盘正中间,国王和皇后分别处于墙角的两边,棋子正以恒定不变的速度向墙角移动。
“你有什么发现吗?”戏谑的男声自黑暗之中席卷而来,时而遥远时而真切。
楚清细细感受周身近乎凝滞的空气,她现在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男人并未察觉或者说是有意忽视了这点,依旧是滔滔不绝。
“从你的视角不难看出,这两枚棋子必然会在墙角相遇。”声音的主人莫名开始谆谆善诱,其中蕴含的戏谑不难分辨。
楚清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立方体,沉闷的咚咚声昭示她此时心情不佳。
“但棋子只有在相遇时才会知道它们会相遇。”
“可惜当它们相遇之时,便是两枚棋子……”
戏谑男声还没说完,国王棋和皇后棋便在拐角处正好撞上,二者随后变得支离破碎,飞溅的瓷片弹射到玻璃立方体的外壳上,噼啪作响。
接下来,男人都没有再说话,玻璃立方体之内的棋子相撞戏码在一遍遍重演,白瓷棋子各自变换着速度,但最后的结局逃不开二者相撞碎裂。
在上百遍的棋子戏码演罢过后,戏谑男声终于再次出现,“怎样才能避免这样的结局呢?”
他似乎并不期待楚清的答案,而是自顾自地烦恼着,“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又一次的棋盘戏码在楚清眼前开演,只是这一次的情形发生了些许变化,原本速度极快的皇后棋行至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以一个略显滑稽的角度斜向上倾斜,正好落入楚清视线的正中间。
“哎呀,看来事情似乎要发生一些改变了!”男人惊叹的话语在楚清耳边炸响,只是在楚清听来,语气中的真情实感含量近乎为零。
皇后棋停止了向上的眺望,转而停在原地,而国王棋依旧以刚才的速度恒定不变地向前运动,这件事本可以到此为止,但几个瞬息之后,皇后棋却开始轻轻颤抖。
“总有蠢人自以为窥得天机的一线,他们以为仅需一些小把戏,便能逃过命运的来袭。”
皇后棋颤抖的幅度逐渐增大,几秒之后,皇后棋在棋盘上剧烈振动。
“但命运之所以被称之为命运,自然是因为即使是窥得一眼的凡人,依旧在其之中不可逃脱。”
皇后棋的振幅越来越大,几乎快要将棋盘掀翻。
“你看,眼前就恰巧是蠢人的一生吗?”话音刚落,皇后棋便碎裂为粉末,玻璃立方体内瞬时烟雾缭绕。
国王棋依旧恒定不变地向前运动,它行至拐角,它继续向前,它并未停下。
“好了,我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楚清察觉到自己身边的空间发生了细微扭曲,她意识到自己要被迫离开这个空间了。
在被吸力卷走的前一刻,楚清略一凝神,狠狠地踢向了她面前的玻璃立方体,棋盘被玻璃碎片扫落在地上,国王棋也不见踪影。
在楚清的衣角完全消失之后,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没礼貌的小白眼狼。”
再次醒来时,楚清口腔中满是苦涩的草药味,她舔了舔硬腭,苦涩顺着她的舌尖向上蔓延,这让她一时之间有些目眩。
楚清支撑自己走出房间后,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棵古树,医务室门口的小道士看见她醒了,笑容顷刻绽放在他的脸上,他的语气中带着轻快,“哟,你醒哩!”
他见楚清只是呆望着那棵古树,便以为她是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开口热心解释道,“刚才你在树下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可吓死我哩!你晕过去之后一直皱着眉,还出了很多冷汗,后来还是我们大师父给你喂了剂汤药才转好。”
古树下的那人早已不见身影,楚清本想向身边的小道士询问那人是谁,但话头到了喉头却又梗住不动。
小道士见楚清欲言又止,心里自动为她补全了想说的话,他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饿了啊?”
“光顾着跟你说话了,我都忘了你昏迷快三个小时了,赶巧儿我们也快吃饭了,你跟我来吧。”
此时天色尚早,但一轮极浅淡的弯月已悬挂在天边,楚清跟在小道士的后面,石板上的脚步声飒踏作响,寺庙之外是渐暗的天色,寺庙以内是簌簌竹音。
抬头看是古树,往下看是细草。
踏过院内的石板后便是石子铺成的小路,于草木清香之中呼吸,楚清原本沉重的心也轻快了一点,这让她捕捉到远处飘来的淡淡麦香。
竹林的尽头是一立竹屋,屋外的竹凳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引路的小道士笑着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他们对于楚清的到来也并不好奇,或凝望竹林,或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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