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沧山的小白呢?你还记得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倒像是在询查犯人,薄玉浓蹙眉想往后躲,但是身后是堆叠起来的干柴,硌得她后脊发痛。


    “陆行则,你冷静些。”薄玉浓提醒。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他笑了笑,“我像个笑话,自始至终,都是个笑话。”


    “玉浓,这样捉弄我,好玩么?”


    “我从来没捉弄过你!”薄玉浓道,“从抚沧山到滦京,我从来没答应过你什么,陆行则,你松开我。”


    陆行则道:“对啊,我们从抚沧山一路走来,我们明明是最初认识的人,可为什么要让他们后来者居上,为什么能给他们的,你却给不了我,我数次问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他语气中的怨怼几乎要把薄玉浓压得喘不过气。


    “也是,你一直不喜爱我,我苦苦追随,想着你,哄着你,盼着你能正眼看我一次。”


    “可是,一次都没有。”


    “你好狠心......好狠心啊玉浓。”


    又是狠心二字,薄玉浓眼睛红了红,“难道说,你想娶我,我必须答应才不算狠心么?还是说,你们对我有所求,我就必须有所应才算不狠心?若是这样,那我宁愿做一个狠心的人。”


    “陆行则,你心中有怨,我们现在说不清楚,你冷静一下,先松开我。”


    陆行则欺身靠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我改了这么久,我让自己变得沉稳些,行事周到些,盼着能让你看得上一些,可到头来,只换得一句——有怨。”


    “玉浓,你看得到我么?我为了你改变的这些,你还满意吗?”


    薄玉浓被他喷洒在脸颊上的气息灼烧得难受,“陆行则......别这样。”


    “别怎样?别靠近你,别碰你,是么?”陆行则双目赤红,“那你和表哥呢?你和他有没有靠的这么近过?他有没有碰过你?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说着,他的嘴唇在薄玉浓脸颊上轻轻蹭过。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他的慌乱与焦躁都化作此刻无休止的怨怼,但是他控制不住......


    为什么偏偏是陛下?


    这天下,又有谁能和陛下争?他可以说徐忱破落,可以说姜去寒胆怯,江术懦弱,卫琢飘忽不定......可是若是他自少年时便敬仰的表哥呢?


    他除了一句寡廉鲜耻,别的什么也说不出。


    败给这个人他本该心甘情愿,可就是这心甘情愿令他怒不可遏。


    陆行则的气息略过,前所未有的反感涌了上来,薄玉浓抬起手扇了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响起,薄玉浓的眼泪也划了下来。


    “你放肆!”


    “是你说要做至交好友,也是你说不逼我做决定,可到最后你又做了什么?”


    “你还和从前一样!”薄玉浓哭得伤心。


    从前......从前。


    她想起了从前在抚沧山的日子,小白来到小院的第一天就把所有的柴火都劈了,还催着她赶紧弄些新的来,那天她很开心,煮了甜水给他喝,他皱着眉喝了一口就吐掉,说抚沧山是个破烂地方,连点像样的糖水都没有,她也不恼,只是笑说等赚了钱给他买糖吃。


    那时候她觉得安稳,翻箱倒柜找出布料,夜里跟着陈香兰学缝衣裳,想着他能穿着新衣裳回他的滦京去。


    忽然,泪眼朦胧间,她看见了陆行则露出的衣领,歪歪扭扭的针脚,压在锦缎下十分粗糙的质感......


    就是那件衣裳。


    她泪如决堤,若是当初他们安安稳稳过下去,会不会走在一起?就算没有爱,但是在那一方小天地里互相依靠,细水流长,总归是个盼头。


    但是他们走了出来,滦京纷繁,他们都花了眼,她脱了懵懂,学会了思虑与考量,他也有了怨怼。


    这日子安稳不了。


    见她哭得这般伤心,陆行则慌了神,他忙去擦薄玉浓脸上的泪,“我......”


    薄玉浓连连躲开,不想再与他纠缠接触,陆行则被她躲着,慌乱拉住她,“玉浓,我......”


    薄玉浓想甩开他的手,却甩不动。


    两人就这样一进一退,几乎要跌到柴堆里。


    忽然,一个身影将他们分开,薄怀俨一身清苦药味,他揽住薄玉浓的肩膀,用袖子给她擦泪。


    然后回首看着陆行则,“放肆。”


    薄玉浓抬起头看见薄怀俨,这个最令她有安全感的人,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皇兄......救我。”


    陆行则刚被泪水浇灭的怒火骤然烧起,“救你?!!难不成我会害你?玉浓,在你心里,我就这样毫无可取之处吗?”


    薄怀俨冷了脸色,把薄玉浓牢牢揽进怀里,看着陆行则,“住口。”


    陆行则愤怒道:“陛下和玉浓,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真从不远处匆忙跑来,“陛下......您的伤口,当心啊,不能牵动伤口。”


    陛下在御幄内等了一会不见殿下回来,匆忙出来找,没料到还真抓了个正着。


    吕真左看右看,不知陛下会不会迁怒殿下,觉得她私下里与陆将军有牵扯......这可如何是好啊?


    谁知,陛下只轻柔地擦去殿下脸上的泪,然后吩咐:“吕真,带长公主去御幄休息。”


    吕真得令,扶着殿下赶紧走了。


    偏僻柴堆旁,只剩下薄怀俨与陆行则两个人。


    两人十年交情,此刻却怒目而视,陆行则顾不上天子威严,也顾不上君臣有别,逼问道:“陛下怎能任由玉浓胡闹!你们是义兄妹!”


    薄怀俨冷声:“休得放肆!你该唤她一声长公主殿下。”


    “您也知道,她是长公主殿下?”陆行则几乎要笑了,“您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什么偏偏要应下玉浓?她是你的义妹!”


    “恒之,你想错了一件事。”薄怀俨声线沉沉,“是朕爱上了她,是朕求着她回应,她碍于兄妹之情从未应允,一直以来都是朕在纠缠。”


    陆行则震惊地后退两步。


    他一直忽略了卫琢的一句话:觊觎幼妹,哄骗她。


    他昏了头,理所当然认为是玉浓喜欢上了表哥,是玉浓不顾人伦,要选陛下,却没料到......


    他像被巨浪拍醒,一切的一切都了如明镜,过往那些疑云都渐渐有了答案。


    陛下在他求娶玉浓时不爽快的神情,陛下算计他禁足的小人模样,陛下......


    “你怎么能,怎么能。”陆行则半天挤出一句,“你疯了。”


    “朕如何不能?”薄怀俨道,“你能给他的,朕能给的更多,你不能给的安稳,朕也能给。”


    看着陆行则疑惑的表情,薄怀俨冷笑一声,“还是说,你从来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陆行则心底狂跳,看着陛下的神色,一时间说不出话。


    想要什么?玉浓想要什么?一直以来,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玉浓。


    “她想要安稳过日子,没人打搅,她养狗养马种花种草,日复一日过下去。”薄怀俨看着他,“她没那么多心力和你们纠缠,是你们起了贪念怨念,步步紧逼,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纠缠,怨念?”陆行则回想起自己被禁足的事情,“一直都是陛下从中作梗!”


    薄怀俨淡淡道:“兵不厌诈,何况你是将军。”


    陆行则阵阵发晕,缓了缓道,“这很简单,我也能给!”


    “你能给什么?你拿什么给?陆行则,你该清醒清醒了。”


    陆行则气急败坏,“那你难道就能给了么?我陆家清正,我保证今后就她一个妻子,保证与她恩爱到老,你能吗?礼官会准许吗?姑母会同意吗?你的三宫六院,你的开枝散叶又该如何是好?!”


    薄怀俨睨他一眼,“朕以为你会问出有水准的问题。”


    陆行则脸边的指痕阵阵发烫,“你敢发誓吗?”


    “朕追求玉浓的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只她一人,朕能说得出,便做得到。”


    薄怀俨大步离开,又回头道,“让朕发誓,你是第一个,不过这次朕不罚你,你回去之后好好反省。”


    “陛下一厢情愿,又怎知不会落得我这个嗔痴怨恨的下场?!”陆行则追问。


    “既是一厢情愿,便竭尽全力,无怨无悔。”这是他与浓浓争执过后,病中悟出来的。


    薄怀俨说完这句,低头扫了一眼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眉头也没皱一下,往御幄去,只留下怔愣在原地的陆行则。


    陛下遇刺,所幸并无大碍,冬狩顺利完成,薄怀俨重新包扎了伤口,宴请群臣,直到夜半方休。


    君臣同乐都很尽兴,但是回到寝殿时,薄怀俨的伤口又裂开,需要重新清理。


    薄玉浓终究放心不下,打算在宫中小住,照看着薄怀俨的伤。


    她还从来没见过那么深的伤口,偏偏他像没事人一般,满不在乎。


    她看着御医一盆血水端出去,起身蹙眉道:“难道不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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