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浓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说不定太后明年就能瞧见孙孙了。”


    这话逗得太后直笑。


    两人在寿昌宫待到巳时才散,莲子手里堆满了赏赐,跟在薄玉浓身后,主仆二人坐上轿子往宫外去。


    行至一半,只见不远处有四五个人排着队走去,身着绿色素袍,跟在太监后头,有胡子花白的老者,也有年纪尚轻之人。


    莲子见她瞧,道:“这些是今年刚通过省试的医官,看样子要去尚药局当差呢。”


    薄玉浓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忽然记起江术。


    江术的祖父穷极一生的梦想就是入皇城,做医官,然后衣锦还乡,在乡亲们面前挺胸抬头,证明他江家不都是赤脚郎中,仍有可塑之才。


    可惜他平庸,这梦想又加在了江术身上。


    也不知江术如今怎样了,有没有想通她所说的那些话?


    抚沧山种种,如今都像水中泡影一样渐渐飘远了,薄玉浓每每回想起来,就都是那些灿烂的阳光、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树木还有许多可爱的人。


    她真心希望江术能够放下执念,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若真如此,他现在一定生活的很快乐。


    “走吧,回府上去,阿姐还等着我吃午饭呢。”薄玉浓掩好车帘。


    薄怀俨站在畅云亭内,看着缓缓驶出宫门的马车,垂下眼睫。


    “陛下,今日午膳还摆在望仙宫否?”吕真问。


    薄怀俨点了点头,又望去,马车已经转了弯,不见了。


    吕真犹豫了一会问:“还是斋饭?”


    薄怀俨仍旧点头。


    一连半月无梦。


    他日日抄经,兴许多少有效果。


    可是那晚的亲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半个月,他几乎夜夜泡冷水,可效果甚微,甚至浸在冷水中,他还是会不自觉想起她饱满红润的嘴唇,还有被压在身下亲吻时绯红的脸颊、吞吃进口中的甜蜜味道......


    抄经已经无法将他的龌龊心思净化了,薄怀俨从昨日开始吃斋。


    他无颜去见浓浓。


    浓浓似乎心有灵犀,一连半月,没有来过问他一次,只有他日日站在畅云亭下眺望去,她府中檐脚的惊鸟铃晃动不停。


    薄怀俨转身离开,拾级而下。


    “吕真,若是一个人罪孽深重,该如何是好?”薄怀俨问。


    吕真琢磨不透陛下心思,保守答:“这人须得日日夜夜赎罪才好。”


    “若是越赎罪,越是深重呢?”


    这话问得......吕真转了转脑子,“万物负阴而抱阳,这罪孽不一定是罪孽,这赎罪不一定是赎罪,一切都在陛下怎么看了。”


    薄怀俨沉思着,得出一句结论:“你是个滑头。”


    吕真腼腆一笑,忽然想到这些日子的冷水斋饭......这难道是赎罪?这可了得!


    “陛下万金之躯,圣意便是天意,何来罪孽之说呢?”


    “朕没说自己。”薄怀俨负手,走得快了些。


    “是奴多嘴了......”


    吕真连忙扯开话题问道:“陛下,重阳节......”


    薄怀俨摇摇头,“朕没心思过节,同往常一样吧,给宫女太监们些赏赐。”


    吕真应下,又想起件事,“姜公子游历数年,难得归来,姜府呈了帖子上来,说今年重阳宴要好好操办一番,望长公主赏脸,去坐上一坐。”


    “姜家倒是讨巧。”薄怀俨冷笑。


    吕真跟着点头,陛下刚认下义妹,滦京还未摸清局势的时候,姜家就已经做好了接纳、支持长公主的准备。


    该说不说,这倒真做到陛下心坎上了。


    陛下把长公主放在心尖上,姜家这行径,陛下会满意的。


    还没等吕真想完,陛下开口了。


    薄怀俨道:“重阳将至,朕倒是许久未见长公主了。”


    吕真忙道:“按照惯例,重阳节要在宫中设家宴,陛下,可是要召长公主入家宴?”


    “她是朕的义妹,自然是一家人。”薄怀俨靠着最后的理智挣扎一瞬,但还是道,“这家宴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这样也好,去什么姜家,来宫里多好?


    吕真也许久没瞧见长公主和小麦侍卫了,还真有点想念,听了忙高兴道:“奴定好好安排。”


    -


    一行人被领着入了尚药局。


    太监绷着脸给他们说了宫里的规矩,然后露出个笑脸道:“江医官,吕公公特地嘱咐过咱们了,您先安心在这,若是有什么事,唤我便是。”


    众人看向最年轻的那人,他面容清俊,不卑不亢行礼,“替我谢过吕公公。”


    “这些日子你们就跟着前辈们好好学,等用得到你们的时候,自然有好去处。”


    太监一走,几个人围着那位年轻人恭维道:“江医官年纪轻轻便既有医术又有人脉,今后这是要去侍奉陛下和太后了!前途无量啊!”


    “今后还得江医官多多提携!”


    “不像我们这些人,不是在尚药局待着便是被送到王府里去......”


    几个人瞧了瞧四周,凑着头极小声议论着。


    “送去王府倒还好说,可千万别被送去长公主府中,听说那里面住着的是位假的,谁知道哪天就被赶出去了?”


    “这事倒是奇了,听闻陛下认了她做义妹,应当不会将她赶出去吧?”


    “这谁知道呢?当年有血亲的瑞王、成王不都被陛下杀了么?这没有血亲的假妹妹,有几分靠得住?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尚药局吧!”


    这等嚼舌根的事,大家提心吊胆说完了,赶紧散开些,又看向那位年轻人。


    “还没问问这位江医官,您今后是往寿昌宫去,还是往——”


    “江某已禀明吕公公,往长公主府去。”


    第44章


    薄怀俨搅着碗里的金玉羹,没甚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上几口。


    吕真上前布菜,夹了一块炙烤香蕈放入碟中,“陛下,姜家那边奴已经打点好了,姜大人还未将请帖送去长公主府,听奴说明缘由后,便消了请长公主的心思。”


    薄怀俨吃下香蕈,点了点头。


    吕真又夹一块碧绿的青菜,“奴去的时候,姜公子恰巧出门去了,听闻去了长公主府。”


    绿油油的菜叶在碟子里摆的规整,薄怀俨放下筷子,不再吃。


    “他又去浓浓那里做什么?”


    吕真道:“说是江南新来的料子,早在两个月前,姜公子就找好了京中最好的绣娘赶制,如今终于完工两件衣裙,姜公子亲自为殿下送去呢。”


    “真若是没记错,今秋的衣裙早就送去了长公主府中。”


    吕真点头,“前几日便送去了,陛下您亲自挑的,奴怎敢怠慢。”


    这些日子秋风渐凉,薄怀俨却没见薄玉浓穿过一次。


    “姜去寒倒是殷勤。”薄怀俨意味深长道。


    “哎呦,可不是么,陛下您领着他认识长公主那日,奴便瞧出来了,姜公子是个好性子,温润如玉,能讨长公主殿下开心。”


    “......”薄怀俨看着他,“跟朕说说,你还看出什么了?”


    吕真察觉到冷冰冰的目光,赶紧讨饶,“是奴多嘴了,竟敢背地里嚼舌根。”


    “朕许你嚼舌根,起来,跟朕说说看,你还看出姜去寒什么了?”


    吕真懵懂,又听薄怀俨严肃道:“实打实的说。”


    “奴只是瞧着......姜公子性格温和,待人温柔,每每与殿下相处时,殿下总是瞧着他笑,他们二人年纪轻,今后若是开了情窦做了夫妻,也定是一对和睦的少年夫妻。”


    “开了情窦......做了夫妻......”薄怀俨琢磨这两句话,冷森森一笑,“长公主与姜去寒不过是朋友而已,姜去寒如今早没了做驸马的心气。”


    吕真道:“奴瞧着,殿下不是追功逐利之人,反倒是如今姜公子撇开政务,每日里写写游记,陪着殿下种点花草什么的,更讨殿下欢心呢。”


    薄怀俨沉思。


    “这驸马人选,陛下心中恐怕早有定夺,否则,当初怎么会带姜公子入宫拜见长公主呢?”


    吕真恭维,“陛下慧眼识珠,姜公子冰清玉润如一泓清水,殿下天真烂漫如天上明月,水中映月,当真是般配得很。”


    薄怀俨骤然起身,震得桌椅颤动,玉箸、调羹碎了一地,他起身后又倏尔回神,定了定心气,只是来回踱步。


    “长公主不急嫁。”薄怀俨道。


    吕真连忙拾掇,连连点头,“殿下还年轻。”


    “你还瞧出什么了?”薄怀俨睨着他问道。


    吕真万万不敢多说了,想来他这些日子揣摩错了,陛下或许有更合适的驸马人选。


    “奴脑袋笨,瞧不出什么了。”


    薄怀俨脸上勾着笑,但是笑意不达眼底,“你瞧的仔细,朕要赏你。”


    吕真受宠若惊。


    “但是,浓浓是天上一轮月不假,姜去寒却不一定是一泓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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