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浓扔给他的几粒碎银子被他一一捡起,握在手心。


    几日前,他同张婶婶说过话后,他便往滦京去了一封信。


    ‘恒之于抚沧山为玉浓姑娘所救,此身全系玉浓姑娘,而今她家中艰难,恒之愿以身报恩,娶之回京,玉浓姑娘兰心蕙质,善良淳朴,愿爹娘应允。’


    爹娘思虑良多,隔了三日才以飞鸟传信,答之曰:允。


    可那时,薄玉浓已亲口说愿嫁江术。


    陆行则自年轻时便恣意张扬,上至皇宫宝库里的古董,下至民间稀奇的小玩意,只要他想要,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有人呈到他面前来。


    这世上没有难得到的东西。


    除了如今......


    在他眼中,江术怯懦、犹豫,放任他祖父对玉浓大放厥词,若非婶婶病重,玉浓怎会愿意与江术常常接触?


    若论家世,陆家世代为将,自太祖起鞍前马后不曾懈怠,如今新帝登基,陆家之功不可埋没。


    江术不过小小乡野郎中。


    玉浓究竟为何,宁愿嫁江术,也不愿选他?


    陆行则想起药铺小院中,玉浓朝江术弯起的眉眼,从怀里取出的热腾腾的蒸米饼,气喘吁吁跑来闪着泪光的求助的眼泪……


    莫非,玉浓当真爱上了江术。


    怎么会?


    兴许江术比他柔情,比他稳重……


    此时此刻,陆行则脑海中又全都是江术的好处,玉浓喜欢他,他定有过人之处。


    江术回回接得住玉浓的话,他待玉浓尽心又耐心,而他……


    他自见玉浓第一面起,便说出了打打杀杀的话,养伤时也从未给过玉浓好脸色,方才还扔了玉浓为他准备的行囊,言语尖锐不饶人,将抚沧山说得分文不值,这与打玉浓的脸有何区别?


    蓦然间,陆行则竟然升起自形惭秽之感。


    陆行则猛然起身,惊醒。


    他在想什么?


    他是天生骄子,一辈子恣意昂扬,怎么会这么想?


    对,对……陆行则想,他或许是好胜心作祟,江术不过村医,竟能将他比了下去,他心有不甘,这也正常。


    对,他只是厌恶被比下去,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可是他为何心里——


    “汪汪汪!!汪汪!!啊呜!”


    忽而,麦麦在院门外狂吠,陆行则断了思绪开门去看。


    只见麦麦的后腿皮毛被利刃划开了,正往外冒血,它的身上还有别的伤痕,看起来十分狼狈。


    麦麦不是同玉浓去镇上了么?怎么会受伤跑回来?!


    “玉浓!”陆行则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玉浓呢!”


    麦麦拼尽全力扯着陆行则的裤腿往一个方向跑去。


    第15章


    吕真听见使者来报,说是滦京来了位贵人,叫他出去亲自迎接。


    他吐了嘴里的茶叶沫子,拍拍袖子起身,冷哼一声,“何人?该不会是陈岚那厮吧,好大的官威!前些日子来了抚沧山怎的不见他来拜见?如今竟敢摆这么大的架子。”


    他起身出门,顺着驿站楼梯往下走,“等我好好教训这杂碎!”


    使者跟在他身后满头大汗,连声:“非也非也,并非——”


    谁料吕真气极了,走得很快,三两步下了楼梯来到了最靠里的雅间,一脚踢开门。


    “姓陈的!你真当抚沧山你称王了不成!你在这里做了多少腌臜事,且等我回京同陛下说道说道!我看你还猖狂——”


    “吕真。”朗朗清风,气质如玉,品性如琢,薄怀俨放下茶杯,转身。


    “陛、陛下!”吕真扑通一声跪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陛下饶命啊......”


    薄怀俨淡淡道:“你瘦了,起身。”


    吕真被这句瘦了说得老泪纵横,“奴为陛下,万死不辞。”


    薄怀俨眉峰似剑,目中含光,平日里只瞧得见帝王威仪的那张脸此刻裹了一层柔柔春风,带着点笑意。


    他临轩而笑,一身珠白常服被风吹得翩翩。


    吕真当即反应过来,连忙查看四周,发现陛下只带了贴身护卫两名,连忙起身把门关紧了。


    他跪伏在薄怀俨脚边低声道:“陛下此番太过冒险!四海初定,民心不稳,奴一路而来多见匪患,陛下您......”


    薄怀俨抬抬手,吕真立刻闭了嘴。


    顿了顿,吕真又道:“陛下,抚沧山乃不毛之地,圣驾至此,一无行宫,二无宫婢,恐怕——”


    薄怀俨打断他,只问:“公主何在?”


    吕真本猜测,陛下会派几个亲信来接玉浓姑娘回京。


    待入了宫,验明身份,若当真是公主,那便皆大欢喜。


    若不是?


    陛下宅心仁厚,赏赐颇丰,玉浓姑娘爱去哪去哪,总不缺钱花。


    无论如何都比她如今境况好。


    谁曾想陛下亲自来了?!


    这馆驿年久失修,若逢阴雨天,躺在床上还要被雨点子砸在脑门上,粗茶淡饭,都是些不能入口的东西,陛下金尊玉贵,如何能住在这呢?


    更别说玉浓姑娘家里......如今恐怕连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去了也只能喝白水。


    这该如何是好?!


    这种还未验明身份之人,怎么敢劳动陛下呢?


    吕真忐忑答道:“那女子......好生待在家中,陛下不如先歇息一日,待明日,奴亲自将她请来,叫陛下瞧瞧。”


    薄怀俨蹙眉,“朕不累,你带朕去看望公主。”


    吕真正想不出什么对策呢,忽然门外有护卫来报。


    “吕大人,那女子往贡茶园官署去了,可要前去跟随?”


    吕真大怒,“不是叫你们时刻保护着么?这种事还要来问我!”


    护卫不敢答话。


    吕真紧接着气消了,这着实怪不得护卫。


    吕真此行是为了陆将军而来,为了隐匿行踪,便只带了两个亲信,一个护在他身边,一个护在玉浓姑娘那边。


    今日陛下圣驾至此,虽说不曾走漏风声,但是抚沧山的护卫都听从陛下心腹之令,来驿站守着了。


    谁敢抗命?


    “罢了。”薄怀俨起身,“既如此,我们便往贡茶园走一趟吧。”


    他知道抚沧山的贡茶园,茶不错,可是茶园怎样,就不一定了。


    吕真连忙坐在马车外亲自为陛下驾车。


    马车缓缓动起来,吕真识趣地加快了速度,其一,玉浓姑娘往贡茶园去,所为何事,他不知,恐怕会有危险。


    其二......陛下思公主心切,他若是敢慢悠悠,就等着打板子吧!


    抚沧山路途颠簸,行至山脚下,主仆二人不得不下车步行。


    薄怀俨忽然问道:“陆行则可还好?”


    总算想起来陆小少爷了!


    吕真连连答道:“陆将军好得很。”


    薄怀俨道:“他修书一封送往京中,说要娶一女子回京。”


    “啊?”吕真脑子里迅速闪过陆小少爷瞧玉浓姑娘的眼神。


    可,可是......若玉浓姑娘真是公主的话......


    薄怀俨继续道:“陆崇山已向朕禀明此事,知恩图报,陆家教养甚好,非嫌贫爱富之辈,朕允了。”


    什么?


    陆小少爷何时背着他又往京中传信了,还是这么一封信......


    这,这如何是好啊!


    吕真混迹深宫这么些年,深谙装傻之道,“这......陆家不愧是名门正派。”


    薄怀俨淡淡一笑,“别和朕打马虎眼,你可见过陆行则所说的那女子?”


    吕真满头大汗,“兴许是见过,只是陆将军从未与奴说起过此事,奴所知不多。”


    “罢了。”薄怀俨道,“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脑子转的不快,陆行则自小藏不住事,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些天,竟然没看出来。”


    吕真傻笑,“奴一心想着滦京,心忧陛下,自然没心思去注意别的。”


    “油嘴滑舌。”薄怀俨略微思索,“既如此,朕赏那女子一份丰厚的嫁妆,定叫她风风光光加入陆家,今后陆家也不敢轻怠她。”


    吕真不敢多言,只道陛下宅心仁厚。


    自然,吕真知晓,陛下如今亲临抚沧山,瞧见穷山恶水,又见百姓贫苦,想象得出公主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陛下厚赏陆行则心仪之人,一是嘉赏她救人有功,二是因公主身世,生出了怜悯之情。


    然而......


    陆小少爷所说这人,恐怕会是公主啊!


    这成何体统!


    -


    薄玉浓手上都是血。


    不是她的,是麦麦的。


    吴岭发了疯,派人来捉她,周姐姐拉着她往树林里狂奔,麦麦在后头撕咬追来的人,勉强拖住了他们。


    但是麦麦受伤了,此刻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她默默流着泪,与周润芳一起躲在草丛里,不敢出声。


    方才搜查她们的人跑了过去,暂时安全了。


    薄玉浓攥着周润芳的手,颤抖个不停,“周姐姐,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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