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浓垂下头缓了缓,又抬头道:“多谢你。”
江术想说些鼓励的话,可看着薄玉浓充满韧劲的眼神,忽觉自己一直都低估了她,仅剩的那点亲近之言也说不出口了。
“你们多保重,我......我改日再来看你。”
陆行则挤过来,嗤笑道:“玉浓又不是病患,看她作甚?江公子大忙人,抓紧上路吧。”
江术不理会这个无赖,深深看了一眼玉浓才离开。
张婶婶病重,显然有将玉浓托付良人的心思,他要回家去禀明祖父,求祖父认可玉浓,求他来提亲。
此时说再多都是空话,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再坦白了好好说。
薄玉浓目送江术,小白在身后阴阳怪气道:“别看了,都走远了。”
江术方走,周润芳便来了,薄玉浓拉着她一同坐在陈香兰身旁,三个姑娘围在药罐子旁一边煎药一边说话。
周润芳不日便要出嫁,可茶园的钱迟迟未放,说起嫁妆来,她愁眉不展。
“简直没有王法了!咱们的辛苦钱分文不发,那些官老爷倒是节节高升富得流油。”
三个女人凑一起,陆行则自然没有上前的道理,再加上方才江术从屋里出来后显然心境不同,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一般。
陆行则心思敏锐,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劲。
他心中冷笑,张婶子识人的本事不过如此,江术那等窝囊废她也敢托付。
虽说这是别家的家事,他不该多管,可谁叫玉浓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往火坑里跳还无动于衷,那便是畜生了。
也不知张婶子看上江术哪里了,山脚下的小小郎中,能有什么出息?就算将来进宫做了御医,也不过是苦差事。
越想心中越气闷,这股无名之火莫名窜起来,陆行则的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忽听有敲窗的动静。
只见张春秀坐在屋里窗边,正看着他,“小郎君,这两日是你在帮忙吧?怎么不进来坐坐?”
陆行则压了压勾起的嘴角,快步往屋里去。
小白一走进来,屋子里都亮堂了许多,张春秀把小白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
果真俊俏。
“你是哪里人?”张春秀语气似闲谈,“听玉浓说起你,似乎不是抚沧山的人。”
“她还背地里说起我?”陆行则挑眉,眼角眉梢都沾上些得意之色,“我自滦京来。”
张春秀点头,“家中做什么营生?”
陆行则大大方方道:“父母健在,家中和睦,世代为朝廷做事,倒也算得上富裕。”
张春秀不语,这家境着实太好了些,她仍有些顾虑,深宅大户,恐怕玉浓要受委屈。
“好,好,你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多谢你帮忙。”张春秀不再问下去。
陆行则蹙眉,莫名有些着急,这是何意?莫非他还比不上那个江术?可笑!
他扪心自问,倒也不是对玉浓起了什么歪心思,纯粹是觉得自己风风光光活了这么些年,竟然被一个乡野郎中比了下去,叫他情何以堪?
在滦京城里,他陆小少爷到哪不是横着走?这些年姑母倒也为他操心过几回婚事,他都拒了。
年纪轻轻成婚做什么?再说了,他又没有看得上的人!
可如今,他竟然被看不上了?
陆行则急得站起身,“玉浓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后我护着她,不叫她受委屈,我定比江术做得好。”
张春秀愣在原地,没料到陆公子如此直接,“你心悦我们家玉浓?”
“我......我......”陆行则心一横,“我心悦她。”
罢了,就算说假话又如何?他这是在救薄玉浓!
张春秀沉吟片刻,“玉浓出身乡野,平日里无拘无束,若是进了高门大户,恐怕受委屈。”
“怎么会!”陆行则急着辩驳,“我自小就是混世魔王,什么规矩王法都困不住我,我母亲被我闹得瞧见谁家孩子都道甚是乖顺,有我在,我母亲见了玉浓保准喜欢,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谁敢叫她受委屈!”
这倒......有几分道理。张春秀瞧着他火急火燎的模样,又问:“你当真想娶玉浓?”
娶就娶了吧!
就当偿她救命之恩,自古都是以身相许的,他自然也不好例外。
今后他好好待玉浓便是了。
成婚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几乎瞬间,陆行则答道:“自然,我想娶她。”
张春秀问:“玉浓作何想?”
陆行则信誓旦旦,“她救了我的命,待我极好,想必是愿意的。”
张春秀半信半疑,“你无半句假话?”
“无半句假话。”
“我今夜再问问玉浓罢,这事要看她的意思。”
陆行则心里七上八下,问薄玉浓么?瞧今天的模样,她的魂都要挂在江术身上了,同样负伤,她却只去看江术,同样擦脸,她却只顾江术,江术江术,她满心满眼都是江术。
-
夜深了,皇城里早早寂静下来。
陛下不喜歌舞,后宫更无妃嫔,每日里皇宫内像被涂上了单调的白色,没有一丝生机。
薄怀俨坐在桌前,将手里小巧的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玉,当真是小玉。
“来人,来人!”
“吩咐礼部工部入宫,朕要重修望仙宫!”
宫人疑惑,“陛下,可是现在传召?”上次深夜传召各位大人还是东南战乱之时。
“速去!”
第13章
寿昌宫内,太后听完宫人禀报,登时脸色苍白。
“你是说,陛下要重修望仙宫?”
宫人唤作阿英,当初和阿水一同进宫侍奉太后,到如今已有几十年,是为心腹。
阿英面色凝重,点头道:“千真万确。”
“望仙宫分明是......莫非......陆行则自东南归来,路上碰见了什么人?他不是被刺杀下落不明么?!”太后站起身踱了几步,“传陆崇山入宫!”
阿英劝道:“娘娘,夜深了,若是传陆将军入宫,恐怕引得陛下疑心。”
陆崇山前些日子几番递贴请求入宫求见太后,可太后却怕他拿徐家说事,避而不见,如今方消停了六七日,若是现下去请,恐怕陆将军也会寻由头不见。
这般闹下去,那点血亲情意就越发轻了。
如今朝中新旧势力闹得僵硬,太后有心脱身却力不从心,若是失了陆家姜家依仗,今后该如何立足?
太后冷静下来,“如今陆家姜家都得罪不得,徐家那样的破落户又起了势,真是反了天了!”
她道:“你速去探,陆行则究竟传了什么信回来。”
阿英得令要去,又被太后叫住。
“阿水......阿水的灵位你可去拜过?”偏生这节骨眼上,太后又想起了十年前阿水那双眼睛。
泪盈盈的,带着恳求与不甘的眼神,低下头去,泪水滴落在苍白小巧的脸颊上。
阿英一顿,压下微皱的眉,“年年都拜,娘娘安心。”
“去吧,去吧......”光是想一想,太后便已力竭,整个人垮下去,枯坐在矮榻上。
太后没等来阿英,却等来了皇帝。
她强撑精神,笑问:“陛下漏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方才听宫人禀报,说春鸣殿唤了许多大臣前往。”
薄怀俨向来严正的神情此刻透着欢喜之色,“母后,寻到小玉了。”
昏黄宫灯下,帝王眉峰舒展,若料峭春寒枝头的一点春意,多年来淡漠平静的眉眼染上生机。
太后一颗悬着的心急速下沉,僵着笑意道:“是吗?在何处?”
“抚沧山。”
“抚沧山?”似乎听过这个地方,太后努力回忆,忽然忆起清明宴上的一杯茶,当时陛下随口赞了句好茶,那茶便出自抚沧山。
太后强压心绪,“会不会是弄错了?小玉失散这么多年,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薄怀俨未听出太后话语中的微妙,只喃喃道:“定是小玉,绝不会出错。”
“朕要亲自去一趟。”
太后猛然站起,“陛下要亲去?万万不可!抚沧山穷乡僻壤,陛下怎能冒险亲临?叫吕真去接便罢了。”
薄怀俨蹙眉,盯着太后道:“小玉流落穷乡僻壤,受尽苦楚,朕亲自去接有何不妥?”
“这......”太后几乎要晕过去了,“陛下三思。”
“朕心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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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薄玉浓被张婶婶唤到床前闲话。
“陆小郎君这几日恐怕要住在这里,可有将厨房收拾出来给他暂住?”
薄玉浓点头又摇头,“我收了,他却不愿意住,他是滦京城里皇帝脚下长起来的贵公子,恐怕不愿待在厨房里。”
张春秀叹气,“陆郎君是个金尊玉贵的人。”
薄玉浓嘟囔,“可不是么,起初将他救下,他连阿姐做的蒸米饼都吃不惯,菜上沾了点泥他都嫌弃有土腥味,我瞧这人是吃仙露长大的,挑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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