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浓心下一沉,阿姐这么说,那便是在茶园做活的时候也听见了风声。
“母亲的病不知还要养多久,玉浓,咱们是真的养不起了。他手里有钱,若是......若是......”
【陈香兰顾虑颇多,似乎有接受吴岭的意愿,如此这般,你也可以减轻负担,不用起早贪黑了,你决定......】
系统的声音有些沉闷。
薄玉浓道:“阿姐!若是你心里还有他,我绝不会阻拦,可若是你心里没他,此举和将你自己卖了有什么分别?”
陈香兰不语。
薄玉浓和她靠在一起,“撑不住也要撑,路是走出来的,咱们一定能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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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皇帝在灯火下将小巧的信看了又看。
陆崇山跪在大殿内,捉摸不透皇帝的心思。
先帝驾崩,陛下少年登基,这几年来端的是宽厚包容之态,做的却是雷厉风行之事,打西北,平东南,以雷霆之势收拢四海。
陆崇山年长许多,陆家也备受恩宠,但他却不敢以陛下之宽宥而逾矩半分。
自家儿子遭遇刺杀已经将近十日,不论是陆家派出的人还是宫里派去的人又或者当地官兵,都没找出个结果。
他夫人哭晕过去几次,进宫求太后无果,这几日彻底绝了念想,已经在家里预备祭奠了,可昨日夜里,滦京的飞鸟驿却接到了从抚沧山来的信。
飞鸟驿是陆家世代经营,遍布各地,他十分确定这封信是恒之所写。
挺了十多日才来了一封谨慎至极的信,想来恒之此刻处境危险,思及此,陆崇山发白的胡须颤动。
“陛下,陆家世代从军,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恒之打下东南,平定巩饶、埔泉,途中却遭此暗杀,臣恳请陛下彻查!”
皇帝神色平静,看着那两行字:恒日月瞰沧山兮,之道阻且长。
如此隐晦,陆行则在告诉滦京,刺杀他的人就活跃在滦京内。
皇帝敛眸,将信烧掉,“朕今夜便派人去接应,陆将军,请回吧。”
陆崇山千言万语闷在肺腑,最后却只道出谢恩之言。
人走了,大殿又恢复寂静,薄怀俨沉思许久,唤内官:“吕真,朕派你前去,如何?”
吕真将手中捧着的茶水递给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上前叩拜,“奴定不负陛下。”
薄怀俨提笔认真勾画,然后将纸交给吕真道:“既然母后说小玉还活着,那便继续找。你此去沿途多加探查,若发现右侧颈边有此胎记的十六七岁女子,便立刻回信来报。”
吕真双手接过,只见微黄的纸上用淡红色的墨勾出一朵桃花的图样。
陛下找了十年却毫无进展,恐怕这回依旧是石沉大海。
第6章
张婶婶的病似乎真的要好了。
薄玉浓帮忙烧着火,张春秀扶着灶台摊了几张葱花饼,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张春秀的年纪若是放在薄玉浓那个时代,并不算老,才四十出头而已。
可积年的劳累和从未彻底治愈的病痛将她摧折,遍生华发,满脸褶皱,如今强撑着想给两个姑娘烙饼,也只能缓缓行动,颤颤巍巍。
薄玉浓见她又停下动作歇息,连忙放下手中柴火,上前扶住,“婶婶,你去歇着,叫我来吧,我刚才看你烙了几张,已经学会了。”
张春秀摆摆手,“女娃娃少碰油星子,当心蹦了手。”
薄玉浓看了看锅,锅里这点油,应当是蹦不起什么星子了。
家里仅剩的一个碗底的油,这一个多月都不舍得吃,今日拿出来烙饼了,薄玉浓盘算着午后去镇上瞧瞧有没有便宜的油可买。
张春秀一边摊饼一边念叨:“前一阵子我病得起不来,刘姐姐来瞧我,还给咱们带了鸡蛋,我今日把这饼烙好后,你替我送一份到她家去。”
薄玉浓笑道:“好好好,现在我就送去,婶婶,你快歇着吧,剩下的等阿姐回来再烙,好不好?”
看着薄玉浓戴上草帽领着麦麦出门去,张春秀靠在门边嘴角抿着笑。
这一阵子玉浓和香兰有多累,她心里十分清楚。
张春秀幼时家境尚可,是以父母将她留到将近二十岁才嫁人,夫君体贴,生活顺遂,如今回想起来,如做梦一般。
可偏她子息不顺,第一胎没保住,养了三年才怀上香兰。
她常想起第一个孩子,二十多年过去,仍不能释怀,可自那日把玉浓领回家后,她当晚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的年纪,和夫君手拉着手漫步在野花丛中,一个脸生的女娃娃仰着脸喊她娘亲,然后缓缓往天边走去。
醒来时泪流满面,却从那以后再未梦魇,张春秀想:或许玉浓就是上天赐给她的孩子。
那日漏雨的破庙里,她一看见玉浓便觉得亲切。
香兰、玉浓如今都在身边,可她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了。
张春秀不敢继续想下去,两个女娃娃,今后该如何生活?
夫君早逝,家中人又在十几年前那场饥荒中丧了命,今后的路,只能她们二人走下去了。
实在累得慌,张春秀慢吞吞回到房里。
薄玉浓没有在刘大娘家久坐,同周姐姐说了会话便离开了,她实在放心不下婶婶一个人在家。
回到家时,张婶婶已经将葱花饼全都烙完,自己回屋里睡觉去了。
薄玉浓知道此番折腾,婶婶定然累极,进屋看了看,她便背上箩筐往镇上去。
箩筐里的菜嫩的能掐出水来,薄玉浓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东西,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路尽头低矮的栅栏才继续走去。
江术正忙着看诊,薄玉浓不便上前打搅,便去悄悄去了后院看望小白。
小白的腿看起来恢复的不错,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也不管吉不吉利,不知从哪扯了个白布条遮在眼睛上,远远看去,像丧事办到一半躺下来歇会。
薄玉浓把箩筐放在院门口,轻手轻脚走近。
然而,还未走两步,只听小白道:“放远点,一股土腥味。”
薄玉浓把箩筐拎起来就往躺椅去,然后将菜重重放在小白脸边。
这人莫非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好端端的菜竟被他说有土腥味,真是不可理喻。
小白眉毛蹙起,颇嫌弃地用遮眼睛的布条遮住了鼻子。
“当日为了救你,我丢了一筐菜,如今为了治你,我日日卖菜,你竟然还嫌弃上了?”薄玉浓愤愤不平。
陆行则闻言,瞥了她一眼,“等滦京回信,我把钱还你就是了。”
薄玉浓道:“还我?哪有这么简单?种菜的辛苦费呢?背菜往镇子里去的劳累费呢?你拖欠这么久,利息总要有的吧?”
她继续道:“你的命就是菜救的,你该叫小菜才对。”
陆行则难得求饶,“饶了我吧姑奶奶。”
薄玉浓开始悄声说正事,“一连五日了,飞鸟驿连个回信都没有,你家里人该不会不要你了吧?”
陆行则把受伤的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腿太长了,躺椅有点短,令他看起来有点委屈。
但是他说出来的话却悠然自得,“静下心来且等等吧,滦京到这鬼地......到这里要好几天路程,急什么。”
薄玉浓半信半疑,把布包里的葱饼取出一张递过去,“喏,我婶婶做的,很好吃,你也来一张吧。”
陆行则懒洋洋掀开眼皮瞅了一眼,问道:“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要送你的相好,顺手给我一张的?”
薄玉浓冷笑一声,蹲下身扯了半张饼喂给麦麦。
“你都猜错了,本是给麦麦吃的,想着分你一张解解馋,如今只剩半张了,你还吃吗?”
麦麦啊呜一声,嚼完半张饼又盯着薄玉浓手里剩下的半张,似乎不解为何还不喂给它。
陆行则翻身坐起,盯着蹲在一旁的薄玉浓看了一会,笑了一声,“伶牙俐齿。”
薄玉浓回道:“矫揉造作。”
薄玉浓见他伸出一只手,不解何意,“做什么?”
陆行则道:“拿来,我尝尝。”
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半月有余,菜里连油星子都见不到,半夜饿了也只能寻到干粮啃一啃。
夜里饿狠了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日玉浓带过来的蒸米饼,就算最后被江术拿走,香气也绕在房里不散去。
今日闻见这葱花饼,虽色香俱不全,但好歹瞧着有滋味,说不饿是骗人的。
薄玉浓笑了一声,只扯下一小块放入他手心里。
“吃吧,这绝对是你吃过的最好吃的葱花饼。”
陆行则不屑,不过是村野里的葱花饼而已,将军府的下人们都不爱吃这东西了,能有多好吃?
他把饼放入口中,谨慎嚼了几下,打算随时吐掉。
可是,没想到这葱花饼的味道竟不错,虽然咸味几乎没有,油香也不够,可这饼层层叠叠,每一层里面都卷着葱花,火候把控的刚好,不叫葱花失去原本的香气,又能将葱花的冲劲削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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